沈如海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败亡的颓丧，反而咧开一个混合着鲜血与疯狂的笑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咳咳…吴岩，你以为…这就结束了？陈九指那老东西，还有理事会…他们什么都不会告诉你！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深得多！”
话音未落，他残存的左手猛地拍向自己胸口那狰狞蠕动的伤口。
“阻止他！”陈九指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手中的骨笛再次举起。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沈如海的身体如同一个被砸碎的黑色琉璃瓶，轰然爆开，却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锐、锋利的碎片——那是他之前砸碎的所有镜子残片，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黑色的冰雹，又像是炸开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向四面八方激射！
“小心！”吴岩第一时间将脸色苍白的苏雨晴猛地拉向身后，刚刚因动用破妄瞳而阵阵发黑的双眼再次强行凝聚金光，试图看穿这诡异的攻击。
可那些镜片并非直射而来，而是在飞溅的过程中，每一片都开始扭曲、拉伸、复制……眨眼之间，以三人为中心，整个古玩街的废墟景象消失了，被一个无限延伸、光怪陆离的镜面迷宫所取代。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全都是光洁冰冷、映照着彼此身影的镜面。无数个吴岩，无数个苏雨晴，无数个陈九指，在镜中层层叠叠，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动作却并非完全同步，带着细微的差异和延迟，看得人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镜煞幻境！”陈九指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视四周，声音带着凝重，“这孽障，竟然把自身炼化的三尸蛊毒和毕生修为，连同魂魄一起燃爆，化作了这最后的困杀之局！”
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呵气成霜。镜面开始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漾间，景象陡然变幻。
吴岩紧握着苏雨晴冰凉的手，目光扫过一侧的镜面，那里面映出的却不是现在的他们，而是一间光线昏暗、堆满古籍的旧式书房。年轻的陈九指，面容严肃，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神情激动悲切的青年——正是年轻时的沈如海。
“……师父！求求您！救救小婉！她才八岁！那些脏东西缠上她了，只有您，只有您能救她！”年轻的沈如海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绝望，肩膀剧烈颤抖。
镜中的陈九指背对着跪地的弟子，身影在油灯下拉得老长，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僵硬的疲惫，他沉默着，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如海…非是师父心狠。此乃她命中劫数，强逆天机，恐生更大灾殃…规矩，不能破。”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那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啊！”沈如海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布满血丝，脸上全是崩溃的泪痕和不敢置信的疯狂，“您常教我们济世救人，为什么轮到小婉就不行？！见死不救，算什么济世！算什么救人！”
面对弟子泣血的质问，陈九指的背影只是微微佝偻了几分，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再吐露一个字。那沉默，在镜中看来，冰冷彻骨，如同最终的审判。
“原来…是这样…”苏雨晴看着镜中那绝望的父亲和沉默的师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被家族当作筹码的过往，那种无力与绝望，虽不及沈如海丧女之痛，却也能感知一二。
吴岩眉头紧锁，沈如海可恨，但其堕落的根源，竟是如此惨痛的一幕。他感觉到苏雨晴的手微微颤抖，用力回握了一下，低声道：“专注，别被幻象影响心神。”
这时，另一面的镜子又泛起波澜。
景象变换，是在一个简陋的灵堂，小小的棺材前，沈如海抱着一个脸色青白、早已没有呼吸的小女孩，眼神空洞，如同死灰。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然后，猛地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火焰：“规矩…天机…你们不救，我自己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小婉，爹一定会让你回来…”
幻象再次碎裂，镜面重归平静，映出他们三人凝重警惕的脸。
“哼，临死还要玩弄这种博取同情的把戏！”陈九指冷哼一声，打断了弥漫的悲戚氛围，他脸色铁青，不知是因为被揭露往事，还是纯粹对沈如海手段的不齿，“镜煞幻境扭曲真实，挖掘人心最脆弱处，一旦沉溺，魂魄便会被永远困在镜中，成为这幻境的养料！守住灵台清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四周无数镜面中的“他们”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靠近吴岩的几面镜子里，映出的“吴岩”忽然七窍流血，面色惨白，眼神怨毒地盯着镜外的本体。旁边的“苏雨晴”则脖颈浮现青紫勒痕，无声地张口，似乎在凄厉地呼喊。
另一侧，镜中的“陈九指”突然化身为青面獠牙的恶鬼，挥舞着利爪向他扑来——当然，这只是镜中的虚影，但那股森然的恶意却真实地穿透镜面，侵蚀着人的意志。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地面”——同样也是镜面——也开始映照出景象。那是一片翻涌的血池，无数苍白的手臂挣扎着向上伸出，想要将站在“水面”上的他们拖拽下去。
苏雨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脚步下意识地后退，却差点撞上身后镜子里那个对着她诡笑的自己。
“都是假的！眼睛会骗人，但心不会！”吴岩沉声喝道，强行压下脑海中因过度使用破妄瞳传来的阵阵刺痛和眩晕，再次将苏雨晴拉近身边。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三枚古旧的铜钱，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铜钱精准地打在三面显现最恐怖景象的镜子上。镜面应声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可怖的幻象如同投入石子的倒影，瞬间扭曲、模糊，暂时恢复了正常镜面的光泽。
“没用的，小子！”陈九指喘了口气，用那根断指化成的骨笛点指四周，“这幻境以那孽障残魂和蛊毒为基，怨气为引，生生不息。普通破煞之法只能暂缓，找不到核心阵眼，我们迟早被耗死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整个镜面迷宫突然开始缓慢地旋转、移动起来。墙壁般的镜面无声滑行，改变着通道的方向，原本还能依稀看到来路的景象彻底消失，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变幻的巨大万花筒中心，彻底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