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不是冬夜那种能呵出白气的冷，而是阴湿的、缠绕着每一寸皮肤往骨头缝里钻的粘稠冰冷。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内，空气仿佛凝滞成了某种胶质，带着铁锈和腐朽尘土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
沈如海站在仓库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水泥地上，身体正发生着可怖的畸变。
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花白的头发被冷汗黏在额角，那张总是挂着虚伪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抽搐。他的皮肤之下，像是潜藏了无数活物，正疯狂地蠕动、冲撞，将体表顶起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山包，又迅速塌陷下去，周而复始。细密的、如同无数虫足刮擦内脏的窸窣声，从他体内不断传出，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瘆人。
“呃…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弓下了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黑色的血管虬结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那身考究的中山装，此刻被撑得几乎要撕裂，布料下透出的不再是血肉的色泽，而是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深灰色暗影。
吴岩半跪在几米之外，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一缕鲜红的血痕。方才强行催动尚未完全熟悉的罗盘传承，以血脉金光暂时压制住那名为“渊噬”的远古煞灵，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气力。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死死锁定在沈如海身上，瞳孔深处，那淡金色的罗盘虚影若隐若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旋转，传递出一种混合着极度危险与宿命牵引的警示。
他能“看”到，沈如海的生机正在被飞速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黑暗能量。那能量并非一体，而是由无数细碎的、痛苦的、充满怨毒的意念强行糅合而成，此刻正因为宿主的失控和方才金光的刺激，开始激烈的内耗与反扑。
“师父…陈老…”吴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陈九指。
陈九指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老头子的脸色苍白如纸，握着那根断指化成的森白骨笛的手，微微颤抖着。为了牵制沈如海，他几乎耗尽了积攒多年的本命元气，此刻倚靠在一台废弃的纺纱机旁，胸膛急促起伏，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煞灵反噬…”陈九指喘息着，声音干涩，“他…他强行容纳‘渊噬’太久，自身魂魄早已千疮百孔，如今禁术反噬，心神失守，他体内那些用邪法吞噬、拘役的残魂怨念，连同‘渊噬’本身暴走的力量，正在从他内部…把他撕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沈如海猛地挺直了身体，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狂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却又带着浓重的哭腔，充满了疯狂与绝望。
“撕碎？哈哈…哈哈哈！不够！还不够！”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视线没有焦点地乱晃，最后猛地定格在陈九指身上，“师父！我的好师父！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力量！这就是超越生死界限的力量！你当年不肯给我的…不肯救小婉的…我现在自己拿到了！拿到了——！”
他嘶吼着，双臂猛地张开。
“嗤啦——”
他胸前的衣料应声破裂。暴露出的胸膛皮肤，不再是蠕动的凸起，而是清晰地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极度扭曲，嘴巴无声地张合着，眼神空洞而怨毒，它们像是被禁锢在沈如海的皮肉之下，拼命想要挣脱出来，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只能徒劳地挣扎，将沈如海的皮肤顶出各种骇人的形状。
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灰色煞气，如同沸腾的浓烟，从他周身毛孔，特别是从那些人脸挣扎最剧烈的地方汹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腥臭，迅速弥漫开来。仓库顶棚残存几盏摇曳欲灭的昏黄灯泡，光线被这煞气吞噬、扭曲，投下片片摇曳诡谲的阴影。
整个仓库的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带着污浊之色的黑色霜花。
“小心！”吴岩低喝一声，强提一口气，将苏雨晴护在身后。苏雨晴脸色苍白，纯阴体质让她对这股暴走的阴煞之气感受尤为强烈，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但她咬紧下唇，双手紧紧抓住吴岩背后的衣襟，努力不让自己倒下，眼中除了恐惧，更有一种坚定的信任。
就在这时，沈如海体内的冲突达到了顶峰。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抛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他蜷缩着，剧烈地抽搐，那些浮现的人脸变得更加清晰、躁动，甚至开始互相撕咬、吞噬。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意识，似乎正从这场混乱的内耗中逐渐占据上风，那是“渊噬”的本源意志，它要彻底碾碎沈如海残存的意识，将这具充满怨念和能量的躯壳，完全据为己有。
沈如海的瞳孔开始扩散，眼白部分迅速被墨汁般的黑色浸染，属于他个人的气息正在飞速消退。
“不能让它彻底掌控！”陈九指强撑着站直，语气急促而严峻，“一旦‘渊噬’以他为完整体苏醒，方圆十里，顷刻化为鬼域！必须趁现在，将它重新封印！”
吴岩心头一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沉入体内，那悬浮在识海中央的罗盘金光似乎更盛，无数细小的、古老的金色符文如同游鱼般环绕其旋转，传递来一道道晦涩的信息流——关于封印，关于镇压，关于如何引导天地之力，克制这等至阴至邪之物。
他的目光扫过沈如海周身沸腾的煞气，罗盘虚影在瞳孔中急速推演，瞬间锁定了几处能量最为狂暴、也是与沈如海本体连接最脆弱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