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宴会后?战智湛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自己当年在ARG的海边浴场,是怎么收买清洁工,把DMM涂在于洋生内衣上的。这次,是不是也有人当了老子的徒子徒孙,用了同样的手段?那淡淡的、类似水果牙膏的香气,会不会就混在酒气里,被孔繁德忽略了?
战智湛不死心地追问道:“孔繁德的尸体解剖了吗?”
“解剖了,除了血液中酒精含量过高,没有发现他杀的迹象。所有人都说他在宴会上情绪很好,绝不可能是自杀。”尹庆国说得肯定,但语气里全是困惑。
“孔繁德有心脏病史吗?会游泳吗?”战智湛追问道,他几乎能猜到答案。
“没有心脏病史!听说他的游泳技术还挺不错!”尹庆国的回答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所以我和韶华局长已经正式通知市局,我们不同意非他杀的结论,尸体不能火化!”
战智湛又问道:“庆国,对参加宴会的人进行排查了吗?”
“我正在对参加宴会的所有人进行排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尹庆国皱了皱眉头接着说道:“真是奇了怪了,孔繁德的死我总感觉很蹊跷,可又像雾里看花,或者说就像是在梦中,怎么都看不清事件的真相,找不到突破的缺口。”
尹庆国的困惑,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战智湛内心深处最紧绷的那根弦。KGB固然令人忌惮,但那终究是一个有形的、可以琢磨和对抗的组织,何况已经变成昔日黄花。而真正让战智湛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二甲基汞”这个毒药本身。
这东西是恶魔的造物,是完美谋杀的代名词。它无色无味,能穿透最常见的防护,杀人于无形,最后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上帝安排的意外。它不像枪炮那样有声有形,它带来的是一种彻骨的、无处不在的恐惧:或许只是一杯递过来的酒,一次握手,甚至只是摸了一下涂有毒药的门把手。今天是孔繁德,明天会是谁?是参加宴会的某位领导?还是他战智湛自己身边的战友?甚至是他自己?他甚至下意识地回想昨晚自己有没有在外赴宴。
DMM的出现,就像地狱之门在人间洞开了一条缝隙,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气。这让战智湛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将DMM送入他手中的女人,柯莉斯汀太太。那个优雅如天鹅,却危险如眼镜蛇的KGB“北极光”。如今,她的女儿玛格丽特继承了这一切,甚至青出于蓝,成为了新的掌门人,而自己竟还与她在暗中进行着危险的情报交易。
这层关系错综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玛格丽特是他昂贵但极其重要的情报来源,是他窥探境外势力动向的一个宝贵窗口。但与此同时,她也是那恶魔造物的继承者,是另一个冷酷无情的“北极光”。今天她可以为了金钱将情报卖给自己,明天她是否也会为了更高的价码,或者仅仅是母亲的意志,将DMM用在自己或者自己的同胞身上?这种亦敌亦友、既依赖又提防的关系,让战智湛感到一种走在万丈深渊边缘的眩晕。
DMM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拥有国际背景,更拥有一种超越常规的、极度冷酷且难以防范的杀戮手段。这种手段对国家安全的威胁是颠覆性的,它能让任何一个重要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合理”地消失。而一想到这武器的源头与自己那不可告人的情报线紧密相连,战智湛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和孤立无援。
战智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这股寒意和纷乱的思绪压下。他不能直接说出DMM,那会泄露《泰阿出鞘》那项绝密任务的,但他必须引导尹庆国。他的眼睛茫无目的的望着前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更加冷峻的意味:“庆国,度假村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一个人去吹江风?二十多年前有部电影《追捕》,你看过没有?”
见尹庆国摇头,战智湛不愿赘述剧情,而是直接切中了最核心的隐喻。
“这部电影里有一个反派,精神病院的唐塔医生鼓捣出了一种药,叫做‘AX’,能让人精神错乱,产生幻觉。”战智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最后,凶手对着被下了药的主角杜秋说了一句经典的台词:‘你看,多么蓝的天呀,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
战智湛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寒意充分渗透,然后才盯着尹庆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庆国,你想想看,孔大律师一个人走到江边……他当时看到的,是不是也是‘一片蓝得诱人’的江水?他是不是也听到了某个声音,告诉他‘走下去,就会融化在江水里’?有没有可能,他不是自己‘走’下去的,而是被人用某种方式,‘送’下去的?”
尹庆国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瞬间豁然开朗。他脸上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笃定:“头儿,我懂了!我明白了!我马上调整排查方向!重点查宴会上的酒水、食物,甚至是香烟!一定会考虑有人用药物致幻或控制的可能性!”
“嗯……”战智湛点了点头,转换话题说道:“对孔繁德的审计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在审!可是……可是我们在调查中发现,蒋厅长和孔繁德原来是生产建设兵团一个师的战友。而且,蒋厅长在兵团时有一段时间出现空白……”尹庆国似乎是有些胆怯。
“什么?”战智湛十分惊讶的问道:“你们在调查蒋云鹏?这是谁的主意?什么理由?就因为他和孔繁德是生产建设兵团时期的战友吗?”
“这是韶华局长的主意,他说已经请示过省厅李厅。”尹庆国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似乎字斟句酌:“他指示的理由,不仅仅是直觉。审计小组在核查孔繁德旗下建筑公司的账目时,发现有几笔来源模糊、总额不小的资金,流入时间非常微妙,恰好就在蒋厅亲自批准那个‘平安城市’天网监控项目巨额预算之后的一周内。而资金流动的同一时间段,电信部门的记录显示,蒋厅长与孔繁德的私人手机有过密集联系。随后,我们的外围监控也确认了他们有一次不在日程内的私下会面,地点在孔繁德江边的那处私人俱乐部。”
尹庆国顿了顿,看了一眼战智湛的脸色,继续解释道:“韶局说,时间点、事件、人物这三条线如此高度重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巧合了。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蒋厅提供了内部消息或做出了利益交换,但这种级别的异常信号,按照程序必须进行初步核查。他说,这不是怀疑同志,恰恰是对同志和政治声誉负责,必须查清楚才能排除嫌疑,避免将来陷入更大的被动。”
战智湛沉默了。尹庆国,或者说邹韶华的这几条理由,确实已经越过了“直觉”的范畴,构成了初步核查的程序性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