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那被无限拉长的痛苦奔逃,那份意志对抗规则的悲壮,最终定格在了所有观者心中。
那是一种足以让道心崩溃的绝望。
就在洪荒诸强,尤其是盘古殿内那些以肉身为傲的祖巫们,都陷入那片窒息的死寂中时,天幕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了。
刺眼的血色警报灯,扭曲拉长的金属走廊,还有那背后永不疲倦的追猎者……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画面暗了下去。
仅仅一息之后,光芒重现。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猩红。
一种清凉、柔和到极致的蓝白色,浸染了整个天幕。
那是一种瓷砖的色彩。
画面拉开,一座庞大到看不见尽头的室内泳池大厅,呈现在诸天万界的眼前。
柔和的人造光从极高的穹顶洒下,均匀地铺在澄澈的水面上,荡漾出粼粼的波光。水是如此清澈,可以轻易看到池底整齐的瓷砖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与湿润水汽的味道。
寂静。
除了水波轻微荡漾的声音,再无其他。
这种极致的静谧,与前一个场景中震耳欲聋的警报和嘶吼,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压抑在所有观者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被这温柔的景象瞬间搬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感,甚至是一种想要投身其中、永久沉睡的舒适感,透过天幕,传递到了每一个生灵的识海深处。
“这不是逃命。”
旁白的声音再度响起,但这一次,它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与客观,带上了一丝致命的磁性,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这是一场来自阈限空间的温柔诱惑。”
“Level37,泳池房。”
“很多闯入者躲过了实体的追杀,却最终倒在了这种极致的宁静里。这里会感应你的潜意识,将此地打造成你灵魂深处最渴望的避风港。”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踉跄着闯入了画面。
那是一个男人,身穿破碎的黑袍,上面凝固的血迹呈现出暗褐色,分不清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他满脸煞气,眼神中的警惕与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周身萦绕的,是屠戮了亿万生灵后才会凝聚的恐怖业力。
这是一个魔道巨擘,一个将尸山血海踩在脚下,靠着吞噬与杀伐证道的存在。
他停在泳池边,紧绷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神识疯狂扫荡四周,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敌人。
没有陷阱。
只有温暖而潮湿的空气,和那仿佛能洗涤一切疲惫的池水。
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清醒。他不敢放松,他知道,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然而,他脚下的一滩血迹,顺着瓷砖的斜度,缓缓滴入池水中。
没有染红池水。
那滴血在接触水面的刹那,就消散了,化作了纯粹的清澈。
魔道巨擘的瞳孔收缩。
他犹豫着,最终,在身体本能的渴望下,他缓缓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探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的指尖。
一股暖意,顺着手臂,涌入四肢百骸。
那不是灵气,不是任何一种他认知中的能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物理层面的舒适。
他紧绷的神色,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自从踏上魔道,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被烈火焚烧的神魂。
周围的环境,开始随着他心境的微妙变化而改变。
原本只是单纯荡漾的水波,开始变得更加温柔。水流主动地、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机,动作轻缓得如同母亲的抚摸,洗去他身上的血污与尘埃。
他疲惫的灵魂,在这股温柔中,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个凡人少年时,夏日午后在家乡的小河里嬉戏的场景。
没有仇家。
没有追杀。
没有那些日夜折磨他的心魔。
他眼中的疯狂与警惕,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一种沉溺。
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杀戮。
他忘记了自己修仙求道,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