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成醉醺醺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卫东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那团被点燃的野火,彻夜燃烧。
第二天,日头刚过中天。
轧钢厂的大门口,人声鼎沸,煤灰与铁锈的气息混杂在空气里,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独特的工业脉搏。
下工的铃声还未响起,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接人的家属,以及无所事事的街溜子。
阎解成揣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眼神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不时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心里比谁都紧张。
这可是他第一次为东哥办事,绝对不能出半点岔子。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一个身影。
在灰扑扑的人群和略显粗犷的环境中,那个女人实在是太扎眼了。
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蓝色中山装,衬得身段笔挺。利落的齐耳短发下,是一张白皙到近乎发光的脸庞,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澄澈感。
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下巴微微扬起,站姿挺拔,仿佛一株在尘埃中顽强盛开的白玉兰。
这就是于莉的表妹,市广播站的新晋播音员,于丽英。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风景线,吸引了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
男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欲望和好奇,女人们的眼神里则夹杂着嫉妒与审视。
于丽英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她的脸上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那份属于文化人的矜持,是她最天然的保护色。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何雨柱刚从食堂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特意留下的好料,正准备去市里显摆显摆。
他的视线一接触到于丽英,立刻就黏住了,再也挪不开。
好俊的姑娘!
比院里那个秦淮茹还多了一股子书卷气!
何雨柱那点自以为是的风流心思立刻活泛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出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凑了上去。
“这位女同志。”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京片儿的油滑。
“你这是在等人呐?”
于丽英闻声,只是礼貌性地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何雨柱却毫不在意,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献宝似的说:“要不,跟我去我们食堂吃点?我给你开小灶,保管你吃得满嘴流油!”
这带着浓重施舍意味的邀请,让于丽英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眼中的那份疏离,瞬间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爱答不理。
那是一种播音员面对无关紧要的杂音时,特有的职业性无视。
何雨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张在厂里颇受欢迎的脸,到了这里竟然吃了瘪。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让他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叮铃铃——!
一道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在此刻响起,穿透了现场的尴尬。
那声音,清亮,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东哥!你可来了!”
阎解成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打破了僵局。
他像个忠诚的卫兵,三步并作两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只见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平稳地滑行而来。
车身漆黑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迷人的光泽,每一个零件都闪烁着崭新的金属光辉。
骑在车上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
他一条长腿潇洒地跨下,稳稳地停住车。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军人气质,沉稳,干练,瞬间让整个嘈杂的厂门口都安静了一瞬。
于丽英的眼神,终于亮了。
这就是李卫东?
表姐于莉和表姐夫阎解成嘴里那个神乎其神的男人。
批量供应别人想都不敢想的鸡鸭鱼肉。
深受厂领导器重。
甚至连市里的大领导都点名要见他。
一个个标签,在来之前,她只觉得是夸大其词。
一个轧钢厂的采购员,能有多大本事?
可当真人出现在眼前时,于丽英那份属于知识分子的清高,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个男人,和她想象中任何一个工人的形象都对不上号。
他的气场,太强了。
李卫东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于丽英身上,没有半分轻浮,只有一种平等的审视和欣赏。
他伸出手。
这个动作,让于丽英微微一愣。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还很少有握手的礼节。
但随着他伸手的动作,那藏在袖口之下的东西,暴露在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