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寒风在狭窄的胡同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
王大熊和侯亮一左一右地跟在陈锋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他们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刚刚那石破天惊的一靠,那个刀疤脸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震撼过后,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们不再问为什么,也不再想以后。陈锋说走,他们就走。陈锋说找人,他们就带路。
穿过两条黑漆漆的巷子,空气里的味道愈发混杂。最后,三人在一个占地不小的大杂院门口停下。王大熊指了指旁边一间低矮的门房。
“二蛋……就在这里。”
门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缝里飘出汗水和咸菜混合的酸臭味。
陈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热烘烘的浊气扑面而来。屋里空间狭小,墙壁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发黑,角落里堆着杂物。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正佝偻着背,就着一盏光线昏暗的电灯泡,大口啃着一个黑乎乎的窝头,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汗水浸透了又风干,结成硬邦邦的盐渍。蹬了一天三轮车的双腿肌肉紧绷,即便坐着,也微微颤抖。
这便是李二蛋,他们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兄弟。可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早已在他脸上留下了不相称的风霜。
听到门响,李二蛋头也没抬,以为是院里的人,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门没锁,自己进来。”
“二蛋。”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李二蛋啃窝头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足足两秒,才迟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聚焦在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上时,他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锋……锋哥?”
他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低矮的屋顶横梁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张被生活磋磨得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迅速涌上一层水汽。
“是我,二蛋。”陈锋看着他,点了点头。
兄弟四人,时隔五年,终于在这四九城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再次聚首。
没有多余的寒暄,陈锋的目光扫过两个还在发愣的兄弟,又落在激动得说不出话的李二蛋身上。
“走,吃饭。”
他直接带着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深夜还亮着灯的小饭馆。
饭馆不大,但还算干净。陈锋没在大堂停留,直接跟老板要了一个能隔音的小包间。
包间的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锋点了四个硬菜,一盘花生米,外加两斤最烈的二锅头。
菜还没上齐,酒先满了上来。
陈锋亲自给三人倒酒,透明的液体在粗糙的瓷碗里晃荡,映着灯光,也映着四张饱经风霜的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精烧灼着喉咙,也点燃了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情绪。
“砰!”
王大熊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将酒碗重重地砸在桌上,酒液四溅。他双眼赤红,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锋哥,我们……我们他妈都活成了废物!”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爹没了,厂里的工作被那婆娘和她儿子抢了!我他妈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兵,只能去收破烂!天天被那帮地痞流氓欺负,活得不如一条狗!”
“我……我还不如大熊哥。”侯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端着酒碗,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他苦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我在天桥底下修鞋,风吹日晒,一天下来,挣的钱还不够我这身子骨买药的。就这样,还他妈得给那帮管地盘的孙子交‘孝敬钱’,不然摊子都给你掀了!”
李二蛋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是一个劲地闷头喝酒。此刻,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两条腿都快蹬断了,一天到晚,连轴转,挣回来的钱还不够一家人的嚼谷。我儿子想吃块肉,我想了半个月,都没舍得……”
包间内的气氛一时间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三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却被生活这把钝刀子,割得遍体鳞伤,压弯了脊梁。
陈锋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劝酒,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是等他们说,等他们把积攒了五年的苦水、委屈、不甘,全都吐出来。
他又给每人空了的酒碗满上。
直到三人的声音渐渐嘶哑,抱怨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包间里只剩下酒碗碰撞和压抑的呼吸声。
陈锋这才放下了自己的酒杯。
酒杯磕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嗑。”
声音不大,却具备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三个兄弟的动作戛然而置,齐齐抬眼看他。
“抱怨完了?”
陈锋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却比这冬夜的寒风更能让人冷静。
三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脸上带着酒后的潮红和一丝羞愧。
“别抱怨了。”陈锋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时运不济,那是你们没找对路子。”
他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