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原本有些发虚的声音,竟渐渐变得镇定、温润。
“壮士请想,你们杀了她,能得几何?不过是些许赏金。可为了这赏金,却要背负一条人命的因果,从此夜不能寐,日日为心魔所扰,值得吗?”
“我观几位,也曾是良善人家,何苦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断送自己的来世前程?”
他的话,没有半点真气加持,更无半分威慑。
可那份在死亡面前依旧从容不迫的儒雅,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气场。
杀手们本能地感觉到一阵烦躁。
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听一个书呆子讲经的。
这书生的话语,仿佛有一种魔力,扰乱了他们凝聚的杀心。
为首的汉子眼神变幻不定,最终狠狠地啐了一口。
“晦气!”
他瞪了书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缩在角落、已是半死不活的小女孩。
“算你这杂种命大!”
说罢,竟真的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书生剧烈的喘息声,和他身后,那个小女孩不敢置信的、重新亮起一丝微光的眼神。
书生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那个依旧蜷缩在角落,用戒备和恐惧的目光看着他的小女孩。
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枚铜板,那是他身上仅剩的全部家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口,片刻后,拿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走了回来。
那红色,是这条灰暗小巷中,唯一的亮色。
他将糖葫芦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不敢去接。
书生便蹲下身,将糖葫芦塞进她的手里,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温柔地、仔细地,擦去她脸颊上混合着泪水和污泥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
“小妹妹,你很漂亮,不该流眼泪。”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站起身,替她赶走了几条围上来的野狗,冲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了巷口的光明里。
画面至此,定格。
九州,一片死寂。
无数江湖人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杀人如麻、行事无常的魔门妖女,那个以玩弄人心为乐的阴葵派传人……
她的心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一段……干净得不染尘埃,温暖得如同初阳的往事。
阴葵派内,祝玉妍霍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弟。
她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儿。她以为她天生魔心,坚不可摧,却不知在那颗魔心的最深处,竟有一片如此柔软的净土。
金榜之下,绾绾呆呆地仰着头。
那双平日里勾魂夺魄、媚意天成的眸子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泪珠顺着她完美的脸颊滑落,冲开了一点点精致的妆容。
她还记得。
她全都记得。
那串糖葫芦的味道,她记了一辈子。
那是她在阴葵派无数个冰冷、残酷的日日夜夜里,唯一的,也是最奢侈的温暖慰藉。
看着天上那道渐渐散去的画面,看着那个书生哥哥离去的背影。
绾绾心中压抑了十余年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那份被天魔功层层包裹的,属于少女的天真与烂漫,再也无法抑制。
她猛地举起手臂,对着九天之上的金色卷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亮无比,传遍了整个天地。
“喂!那个书生哥哥!你在看吗?”
“绾绾现在很厉害了!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你快出来,绾绾请你吃糖葫芦!”
她的呼喊,带着孩童般的执着与纯粹,在这风云激荡的九州上空回荡。
也再次向世人证明。
她那颗红尘炼就的魔心,依然保留着一份,最初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