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柱捅破了天,也捅破了人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灰白色的光,不像月光那样清冷,也不像火光那样暖人,它透着一种黏稠的死气,像从坟冢深处扒拉出来的、长了霉的骨头,泛着幽幽的、令人作呕的荧光。光柱底部,黄巾大营那片黑暗里,传来了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无数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在同时嘶嚎、呜咽、牙齿打颤的混合声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顺着夜风灌进城里,灌进每个人的耳朵眼,再顺着脊椎骨往下爬。
“来了。”李观星扶着冰冷的垛口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飘,不是怕,是精神力透支后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他盯着城外那片被灰白光晕笼罩的、缓缓蠕动过来的“潮水”,观星之眼勉强维持着运转。
那不是潮水。是尸体,或者说,还能动的尸骸。有的穿着破烂的黄巾号衣,有的干脆就是普通流民的麻布衣,甚至还有穿着郡兵皮甲的——不知是之前战死的守军,还是被黄巾屠戮的百姓。它们动作僵硬,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城墙,朝着西门的缺口涌来。眼眶的位置是空洞的,或者燃烧着两点黄豆大小的、惨绿色的磷火。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除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和焦臭,还有一股甜腻的、仿佛尸体高度腐败后又经某种力量强行“凝固”的怪味。
“尸……尸傀!”城头上,一个年轻的郡兵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恐慌像落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放箭!放箭啊!”军司马的吼声变了调。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去,钉在那些行尸走肉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有的穿透了胸膛,有的扎进了胳膊腿,可它们只是晃了晃,脚步不停。箭矢对于没有痛觉、生命力已彻底扭曲的东西,效果微乎其微。
“滚木!礌石!”
更大的石块和滚木被推下城墙,砸进尸潮。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令人牙酸,一片片的尸傀被砸倒、压扁。但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进,速度甚至没有减慢多少。它们沉默着,只有关节摩擦和喉咙里嗬嗬的怪响汇成一片死亡的潮声。
“堵住缺口!锋锐营!顶上去!”邹靖的嗓子已经彻底嘶哑,他抽出佩刀,指向瓮城内侧那道摇摇欲坠的、用门板、沙袋和尸体临时堆起来的矮墙——那就是白昼血战后勉强封上的缺口。
刘备深吸一口气,拔出了他那柄普通的铁剑。剑身在灰白的光线下反射不出多少光泽。“锋锐营!跟我来!”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率先走向那道矮墙。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头顶那被厚重晦气压制的紫气,在这绝望的战场上,竟艰难地、一丝丝地试图凝聚,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张飞啐了一口,抄起他那把沉重的斩马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暴戾的兴奋:“爷爷正手痒!来得好!”他周身那血色猛虎虚影感受到了浓郁的死亡气息,反而昂首咆哮,煞气翻腾,锁链哗啦作响,竟比白日更加活跃。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提起了青龙偃月刀。刀锋在灰白光下流转着一抹孤峭的青芒,与他周身那盘绕的青龙虚影隐隐呼应。他丹凤微眯,目光锁死在越来越近的尸潮前锋。
李观星跟在刘备身侧,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观星之眼全力催动,分析着尸潮。
不对劲。这些尸傀的气机……不是独立的。每一具尸傀身上,都延伸出一根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灰黑色“丝线”,如同提线木偶的线,全部汇聚向城外那根灰白死寂的光柱。它们的力量、行动,甚至那点微弱的“存在”,都源于那光柱的供给和操控。而且,这些“丝线”似乎还在不断从尸傀身上抽取着什么,反哺回去……是残留的生机?还是魂魄的碎片?
“它们的弱点是脑袋!或者彻底斩断!”李观星提高声音喊道,尽量让周围惶惶不安的义勇们听见,“破坏头颅,或者用足够的力量斩断它们与后方那光柱的联系!寻常箭矢伤不了根本!”
话音刚落,第一波尸傀已经涌到了矮墙下!
它们没有攀爬的技巧,只是用身体撞击、用手抓挠、甚至用牙齿去啃咬那些粗糙的木料和沙袋!矮墙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杀!”刘备厉喝一声,长剑刺出,精准地刺入一个正试图翻越的尸傀眼眶!剑尖搅动,那尸傀剧烈地抽搐一下,眼眶里的绿火熄灭,软软地倒了下去。
有效!周围的士卒精神一振。
张飞狂吼一声,斩马刀横扫!沉重的刀锋带着狂暴的煞气,直接将三个挤在一起的尸傀拦腰斩断!残躯倒地,黑血和内脏泼洒一地。但诡异的是,那被斩断的上半身,手指还在抓挠地面,拖着肠子继续往前爬!
“他娘的!这都不死?!”张飞骂了一句,上前补刀,一脚踩碎一个还在动弹的头颅,咔嚓声令人头皮发麻。
关羽的刀法则更显效率。青龙刀如冷月掠空,刀光过处,尸傀头颅飞起,断面光滑,甚至连那灰黑色的“丝线”都仿佛被刀气瞬间灼断,倒地的尸体立刻失去所有动静。他的刀,似乎对那种死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但尸傀太多了。斩倒一个,后面涌上来三个。矮墙不止一处被撞击,开始出现裂缝和小的豁口。不断有尸傀从这些地方挤进来,与守军短兵相接。
惨叫声开始响起。
一个义勇用削尖的木棍刺穿了尸傀的胸膛,却被尸傀死死抓住木棍,另一只腐烂的手抓向他的脸。旁边的同伴慌忙挥刀砍断尸傀的手臂,才将他救下,但脸上已被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黑痕,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另一个郡兵被两个尸傀扑倒,瞬间就被淹没,只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和戛然而止的哀嚎。
鲜血、碎肉、死亡的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锋锐营的阵线开始动摇,恐惧再次攫住了这些新兵的心。有人开始后退,眼神涣散。
“顶住!不能退!后面就是你们的爹娘妻儿!”刘备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他格开一个尸傀的抓挠,反手削掉其半个脑袋,黑血溅了他一身。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想想白日我们是怎样活下来的!这些鬼东西,比活人好杀!它们不会怕,但我们有脑子,有血性!”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并非多么洪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嘈杂,钻入周围士卒的耳中。离他最近的几个原本快要崩溃的义勇,看着他浴血奋战、半步不退的身影,再听到他的话,眼神里的恐惧竟然真的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