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被那灰白光柱捅漏了，寒气混着死气顺着破口往城里灌。李观星裹紧皮袄，还是觉得那股冷意往骨头缝里钻，不是温度的事，是种黏糊糊的、仿佛能吸走活气的阴森。
临时营区比城头好些，好歹有几堆篝火。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晕晃在周围人脸上，映出来的都是同一种表情——劫后余生的茫然底下，压着更深的、对天亮后的恐惧。没人睡得踏实，也没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很快就被同伴用眼神或低声呵止。空气里除了血腥焦臭，还多了种说不清的腐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烂掉。
李观星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目光扫过关羽和张飞。关羽坐在离火堆稍远点的阴影里，还在擦他那把刀，动作慢得近乎仪式感，刀身偶尔反射一点火光，青蒙蒙的，像是活物在呼吸。张飞则盘腿坐在火边，两只蒲扇大的手对着火苗翻来覆去地烤，眉头拧成疙瘩，时不时朝城外光柱方向狠狠瞪一眼，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
刘备从营区那头快步走过来，靴子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深陷，但步子很稳。他在李观星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被夜风一吹就散：“观星先生，眼下这局面……您也看到了。城外那东西，绝非凡俗武力能敌。备冒昧，敢问先生，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云长、翼德……更添几分把握？”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白天关张虽然神勇，但对付那些尸傀和妖道已经颇为吃力，若那光柱里再出来更邪门的东西，怎么办？刘备手里能打的牌，现在就这两张。
李观星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篝火，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他知道刘备在求什么，也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一套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基础导引术】，加上观星眼能看清能量流转的本事。教，是肯定要教的，不教，别说任务完不成，大家可能都活不过这场围城。
但怎么教？直接掏出来？太扎眼。得有个由头，得让他们觉得这是“引导”，而不是凭空变出个秘籍。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备，声音同样低沉：“玄德公，翼德兄体内那股先天煞气，云长兄刀中蕴藏的青龙正气，皆是世间罕有的潜质。只是……”
“只是什么？”刘备追问，身体不由得前倾。
“只是潜龙在渊，需得风云方能化形。猛虎囚笼，也得打开枷锁才能啸傲山林。”李观星斟酌着词句，“他们现在，像是空守着宝山而不自知，或是知道有宝，却找不到进山的门，只会用蛮力在外面乱撞。撞得头破血流，宝山还是宝山。”
这比喻有点糙，但刘备听懂了。他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先生可有‘钥匙’？”
“钥匙没有。”李观星摇头，在刘备失望之前，话锋一转，“但或许……我能试试，帮他们描摹一下‘门’大概在哪儿，告诉他们该怎么‘推’，而不是‘撞’。”
刘备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请先生放手施为！备代二位兄弟，先行谢过！”
“别急着谢。”李观星抬手虚扶，“成不成，还得看他们自己。而且，此法可能……与寻常武艺路数大不相同。”
“无妨！”旁边忽然炸起张飞的大嗓门，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铜铃眼瞪得溜圆，“先生！您是说有法子让俺老张身上这股子燥热气听话？教俺！俺学！让俺撞墙都行！”
关羽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擦刀的动作，目光越过篝火望过来，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清楚——他在听。
李观星心里定了定。他起身，对刘备道：“找个稍微僻静、能避风的地方，别让人打扰。”
刘备立刻去安排。不多时，在靠近城墙根一段相对完实的女墙下，用几块破木板和毡布勉强搭了个能容四五人的小窝棚。虽然简陋，但总算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和窥探的目光。刘备亲自抱着剑守在入口处。
棚子里点了一小截蜡烛，光线昏暗摇曳。李观星、关羽、张飞相对而坐。张飞急不可耐，关羽沉稳依旧。
“翼德兄，”李观星先看向张飞，“白日你按我所说，引气走手少阳，过中冲，感觉如何？”
张飞挠挠头：“爽利！砍起来带劲！就是……就是那股热气跑着跑着，好像又有点不听使唤，憋得慌。”
“这便是了。”李观星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细木棍，在铺了层薄灰的地面上画起来，“你体内这股气，我叫它‘煞气’。它就像这木棍里的火，烧起来猛，能驱寒照亮，也能烧毁东西。但若由着它乱烧，木头很快就成灰，火也灭了。”
他画了个简单的圆圈，代表人体，又在里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你现在，就像是拿着这根烧着的木棍当棍子使，光靠蛮力挥舞，火星四溅，看着吓人，实则大半力气和火势都浪费在空中，还容易烫着自己。我白天指点的，不过是告诉你，怎么握这根‘火棍’，才能让火星集中往前喷，而不是往自己脸上崩。”
张飞听得半张着嘴，盯着地上那简陋的图，似懂非懂。
关羽却微微颔首，显然理解得更深。
李观星继续画，这次画了几条更清晰、相互连接的线，从圆圈底部蜿蜒向上，分出几个枝杈：“而真正的法子，是让你体内生出‘火’来，并且知道该让‘火’往哪里烧，烧多大，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压火。这就需要‘路’。”
他用木棍点着那几条线：“这几条，便是气血或者说‘气’在你体内流转的一些主要路径，你可以理解为河道。你体内煞气充盈，好比洪水滔天，但河道要么淤塞，要么你根本不知道河道的存在，洪水只能到处乱冲，冲垮堤坝（损伤经脉），淹没良田（损耗自身）。”
张飞眼睛瞪大了：“河道？先生你是说，俺身体里还有这些弯弯绕绕的路？”
“人人皆有，只是常人细微难察，而翼德兄你……天赋异禀，河道天生宽阔，洪水也格外汹涌。”李观星道，“我要教你的，便是如何疏通、辨认这几条最主要的‘河道’，学会引导‘洪水’沿着河道走，必要的时候，还能在几个关键处（穴位）筑起‘水闸’，蓄力而发。”
他说着，用木棍指着一条从圆圈中央偏下位置，先斜向上，再分岔到手臂的线：“今日先认第一条，也是最常用的一条。你且记住几个位置……”他放下木棍，用手指在自己身上相应部位虚点，“这里，胸腹之间，正中往下约三指……这里，腋下前侧……这里，手臂内侧，肘弯向上两指……最后，手指尖端这里。”
他让张飞跟着在自己身上找准位置。张飞手粗，点得自己龇牙咧嘴，但还是认真记下。
“现在，闭眼，静心。”李观星声音放得更缓，“别想着打架，别想着煞气。就想象你体内有一股温热的流水，从第一个位置出发，慢慢流经我点的这几个地方，最后从手指尖流出去。不用急，一点点来。”
张飞依言闭眼，眉头紧锁，脸憋得有点红，显然在努力“想象”。关羽在一旁静静看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