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足以让耳膜产生嗡鸣的死寂。
公会酒馆内数百名魔导士,无论是在喝酒的、在吹牛的、还是在看热闹的,此刻都像是被施加了集体石化魔法,动作与表情,尽数定格。
空气中,再也没有了喧嚣与嘈杂,只剩下一种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柄被米拉杰用蛮力插进橡木桌面,仍在微微震颤的餐刀,此刻显得无比滑稽,也无比孤单。
刀柄上残留的煞气,在罗恩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米拉杰僵在原地。
她的身体,比酒馆里的空气还要凝固。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瞳孔剧烈收缩,所有的狂傲、愤怒、不屑,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只剩下纯粹的、毫无遮掩的惊骇。
她想咆哮,想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说他在胡说八道,说他一派胡言。
她想用行动证明,自己依旧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魔人”米拉杰·斯特劳斯。
可是,她做不到。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的意志更加诚实。
一股阴冷的寒流,毫无征兆地从她右肩的第三关节点猛然窜起,沿着罗恩刚才话语里描绘的路径,精准地逆行而上。
那不是错觉。
那是强行融合的恶魔灵魂,那些无法被她彻底同化的黑暗粒子,在她体内发出的共鸣与嘶吼。
它们在回应那个男人的话。
它们在嘲笑她这个宿主的不自量力。
紧接着,另一股更为深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惧,从她的小腹深处,沿着脊椎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攀升,直冲天灵。
那是每逢月圆之夜,才会降临的,钻心剜骨般的剧痛。
是无数根烧红钢针同时穿刺神经的酷刑。
此刻,仅仅是回忆,就让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轻微战栗。
周围的公会成员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罗恩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但他们看得见。
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前一秒还气焰滔天,仿佛要将整个公会都掀翻的S级魔导士米拉杰,在那个少年一句耳语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那份足以让普通魔导士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那双燃烧着血色光芒的魔眼,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呆滞与……恐慌。
发生了什么?
那个叫罗恩的新人,到底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盘旋着同一个巨大的问号。
罗恩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无数道惊疑不定的视线。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平静地抽回身体,视线从米拉杰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个侍者刚刚送来,还未来得及分发的托盘上。
托盘里,摆放着几杯盛在玻璃杯中的清亮液体。
那是用最新鲜的夏日浆果压榨而成的果汁,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清甜微酸的香气。
他随手拿起一杯,动作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然后,他将这杯还带着冰镇凉意的果汁,沿着光滑的桌面,轻轻地推到了米拉杰的面前。
玻璃杯在桌面上滑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最终“笃”的一声,停在了她的手边。
“所谓的力量,应该是被支配的工具。”
罗恩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身体重新陷入那份慵懒的舒适区,平缓的语调打破了这片死寂。
“而不是支配你的梦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落针可闻的酒馆。
“你这样强撑着,只会让情况越来越糟。”
“爆体而亡,或许是对你最仁慈的结局。”
他的话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科学事实。
米拉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视线终于从虚空中拉回,落在了罗恩的脸上。
“如果你死了,你的弟弟妹妹该怎么办?”
轰!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诊断都更具杀伤力。
它不是手术刀,而是一柄沉重的巨锤,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米拉杰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弟弟……妹妹……
这两个词,是她一切力量的源头,也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为了保护他们,她不惜接纳恶魔,拥抱黑暗,将自己变成令人畏惧的“魔人”。
她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就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