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后，陆晨彻底失眠了。
他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电话里的声音——温和，甚至有点刻意放慢的节奏——他一定在哪里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对方说的话：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不止那张照片。
父亲去世十年了，车祸后家里东西都是陆晨收拾的，没什么特别的。旧书、衣服、一些教学笔记。难道他漏掉了什么？
还有那句“死得不明不白”。父亲是突发心梗走的，医院开过死亡证明。难道这也有问题？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灰的时候，陆晨坐起来，摸出手机。他想打给沈亦，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电话里那人说“一个人来”。如果沈亦知道，她肯定会阻止，或者安排监控。那对方很可能就不会出现。线索就断了。
可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陆晨想起墙皮碎屑回溯时，那只手忽然停住的瞬间。凶手可能能感觉到被“窥视”。如果电话里的就是凶手，或者和凶手有关的人……他单独去，等于送上门。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还是不去？
早上八点，老吴准时来敲门。陆晨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份早餐袋。“食堂打的，沈队让给你的。”
袋子里是包子豆浆，还温着。陆晨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
“沈队呢？”他问。
“在楼下开会。让你吃完去实验室，秦法医那边有新发现。”
实验室里，秦月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回：“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纹身图案照片，但很模糊，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取的。黑白画面，一个男人挽起袖子的瞬间，露出手腕内侧的局部图案。
“交警那边刚传过来的。”秦月把画面局部增强，“三天前，明华路附近一个路口监控拍到的。晚上十一点多，这人过马路。虽然看不清脸，但你看手腕这里——”
陆晨凑近看。模糊的影像经过处理，隐约能看到几条墨色的线条走向。和他回溯中看到的羽毛纹身……很像。
“能追踪到人吗？”他问。
“难。”秦月摇头，“戴着帽子，低着头，专挑监控死角走。而且就出现这一次，之后再没拍到。像专门去踩点的。”
她切换画面，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这是过去五年四起悬案现场的位置。我做了个地理侧写，发现点有意思的——这四个点，连起来差不多是个不规则的菱形。而菱形的中心点……”
她在地图中心圈了个区域，放大。
陆晨认出来了。“中山公园？”
“对。”秦月看着他，“公园及周边一公里半径内，没有发生过类似案件。但所有的案发现场，都围绕着这个中心，距离在三到五公里之间。像某种……辐射状分布。”
陆晨的心脏猛地一跳。下午三点，中山公园。
“这能说明什么？”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知道。”秦月摊手，“可能凶手住在公园附近？或者公园对他有特殊意义？也可能纯粹是巧合。地理侧写这东西，有时候就是玄学。”
她说着，又调出一份文档。“哦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周启明，有点眉目了。”
陆晨立刻打起精神。“怎么说？”
“他2009年离职前，参与了一个合作研究项目，名称是‘高压情境下认知偏移与感知异常的关联性研究’。”秦月念着拗口的标题，“通俗点说，就是研究人在极端压力下，会不会产生超常的感知能力——比如预知、回溯、读心之类。”
她顿了顿：“项目的合作方之一，是市精神卫生中心。而当时中心的负责人，叫陈永年。这人后来因为违规进行人体实验被吊销执照，项目也停了。”
“人体实验？”陆晨感觉喉咙发干。
“嗯。具体内容被封存了，查不到。但时间点很有意思——”秦月看向他，“2009年项目叫停，周启明离职。2012年，你父亲陆明远因‘健康原因’从大学提前退休。2019年，你出车祸。”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些事之间，可能有条线连着。
陆晨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电话里那句话：三年前那场车祸，你真的觉得是意外？
“秦医生，”他压低声音，“这些……沈警官知道吗？”
“地理侧写我报上去了。周启明的事，”秦月推了推眼镜，“我还没说。毕竟是你私下问的。”
她看了陆晨一眼，眼神里有种探究：“你有事瞒着沈亦？”
陆晨没回答。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上午的训练草草结束。沈亦教了他一些基本的现场观察技巧和自我保护要点，但陆晨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公园长椅和电话里的声音。
午饭时，他试着问沈亦：“沈警官，如果……如果有嫌疑人主动联系证人，想私下见面，该怎么办？”
沈亦放下筷子，看着他：“理论上，必须立即上报，由警方安排监控和抓捕。但实际操作中，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对方非常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消失，那可能需要证人配合，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有限接触。”沈亦语气平静，“但这需要周密计划，且必须经过审批。私自接触是绝对禁止的，不仅危险，还可能破坏整个案件。”
她盯着陆晨：“你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陆晨低头扒饭。
沈亦没再追问，但陆晨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
下午一点，陆晨借口头疼，想回房间休息一下。沈亦同意了，但让老吴送他上楼。走到房间门口时，陆晨忽然问：“吴警官，下午三点，我能在附近转转吗？有点闷。”
老吴看了他一眼：“需要请示沈队。”
“算了，不用了。”陆晨赶紧说，“我就随口一说。”
他关上门，靠在门后听着。老吴的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远。
陆晨看了眼手机。一点二十分。他得想办法出去。
他走到窗边。七楼，太高，跳下去就是找死。门禁卡在老吴和沈亦手里，他出不去楼梯间。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
等等。陆晨想起昨天秦月带他去实验室时，刷的是她自己的卡。但实验室在四楼，如果他能去四楼……
他拿出手机，给秦月发了条消息：「秦医生，上午说的那个纹身图案，我好像又想起一点细节，能去你实验室再说说吗？」
几分钟后，秦月回复：「现在？我在解剖室，两点左右回去。你要不直接来四楼等我？」
「好。」
陆晨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廊里没人。他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他走进去，按了四楼——不需要刷卡，看来四楼及以下是开放的。
四楼走廊很安静。实验室的门关着，陆晨试了试门把手，锁着。他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秦月还没回来。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外面是消防梯。老式建筑的外挂铁梯，锈迹斑斑，一路通到地面。窗户没锁，只是插销有点锈，用力能推开。
陆晨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没人。楼下是个小院子，堆着些废弃的桌椅。
他咬了咬牙，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跨出窗台，踩上消防梯。铁梯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稳住身体，一级一级往下爬。手心全是汗，锈蚀的铁栏杆扎得手疼。
下到三楼时，他听到楼上窗户有人喊：“谁在那儿？”
陆晨心脏一紧，加快速度。下到地面时，他几乎是从最后几级跳下去的，脚踝震得发麻。他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拐进旁边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