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那人——从水潭里爬出来后,就跪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剧烈地喘息。每一声都带着水音,像破旧的风箱。他身上的白大褂浸透了黑色的潭水,紧贴着嶙峋的骨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沈亦的枪口稳稳对准他,但手指在扳机旁微微发颤。秦月靠在洞壁上,手捂着肋部,呼吸急促。陆晨则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浮肿变形、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轮廓的脸。
父亲的师弟。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年轻人。
“你是谁?”沈亦的声音在洞穴里显得紧绷。
那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球转了转,似乎在适应光线。他的视线掠过沈亦的枪口,掠过秦月,最后停在陆晨脸上。停顿了。
“……明远?”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沙砾摩擦,“不……不是。你是……小晨?”
他知道自己。陆晨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我是陆晨。”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你是……周启明?”
那人——现在确认了,他就是周启明——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周启明……对。是我。”他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黑色的水,“我找了他……很久。他在哪?”
“谁?”
“另一个我。”周启明说,眼神涣散,“那个……顶着我名字、我样子……活着的人。他在哪?”
洞穴里死寂了一瞬。只有水珠从洞顶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什么意思?”沈亦的枪口没有放低,“说清楚。”
周启明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再次倒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狂热的偏执。
“2009年……项目终止。”他喘息着说,“但研究没有停。那些人……组织的人,他们找到了我。说可以提供资源,继续研究。我答应了。”他扯了扯嘴角,“我太想知道了……想知道人能‘看’到多远,能‘回’到多早……”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挠着手臂上的纹身,皮肤被抠出几道血痕。“但他们要的不只是研究。他们要结果。要一个能稳定‘回溯’,能精准定位时间点的……工具。”
他看向陆晨,眼神复杂。“你父亲反对。他说这是把人当成仪器。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他举报了。”
周启明忽然笑起来,声音喑哑难听。“但他不知道,举报信根本出不去。组织的人……早就渗透了。他们让我‘消失’,换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份,继续工作。”
“换一个人?”秦月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整容。声音训练。行为模仿。”周启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找了个和我体型相似的人,花了一年时间,把他变成‘周启明’。然后把我……关在这里。”
他指了指水潭。“这下面……有个房间。他们把我锁在里面,当备用能源。说我的大脑……是天然的时间锚点。只要我活着,这里的‘场’就能稳定。”
陆晨想起那份实验笔记:周启明记录过陆晨的“感知系数”最高。现在看来,周启明自己可能才是最初、最成功的实验体。
“那现在的‘周启明’……”沈亦问。
“在组织里。位置不低。”水潭里的人低笑,“他继续研究,继续抓人,继续……准备仪式。而我,在这里泡了……十二年?十三年?记不清了。”
十二年。从2009年到2021年。泡在这暗无天日的水潭下。
陆晨胃里一阵翻搅。他想问父亲的事,想问车祸,想问为什么是自己。但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
周启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悲哀,又像是愧疚。“明远他……发现了真相。发现了组织,发现了替代我的那个‘周启明’。他想阻止,想曝光。”他顿了顿,“然后他就死了。‘突发心梗’。很干净。”
他说“干净”两个字时,语气里有种冰冷的讽刺。
“那场车祸呢?”陆晨追问,“三年前,我的车祸。是意外吗?”
周启明沉默了很久。洞穴里只有水声和他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