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充斥着泪水。
在密闭的面罩之后，那些泪水无法滑落，只能在眼眶里打转，最终化作了几个细小的、晶莹的气泡，向上浮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这种深度，在这种绝境里，一个人的氧气，根本不可能支撑两个人活着回到水面。
与其让他看着自己死去，然后独自在悔恨与孤独中沉入这片黑暗。
她宁愿，选择与这个男人一同沉眠。
在这座宏伟、壮丽、只属于龙王的青铜坟墓里。
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什么《执行部紧急避险守则》，什么A级专员的冷静与伪装，在纯粹的、不可抗拒的死亡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氧气含量:2%】
警报声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啸。
叶胜的肺部传来撕裂般的灼痛，视野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斑。
他知道，时间到了。
在那最后一口氧气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矜持，所有的纪律，所有的伪装。
他凑近了亚纪的头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通讯频道里，留下了一句低沉而沙哑的、却清晰地传遍了全世界的遗言。
“我爱你，亚纪。”
这句话，在他心底埋藏了数年。
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任务夜晚，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瞬间，他都想对她说。
却每一次，都因为那该死的纪律与专员的身份，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现在，它终于伴随着他吐出的、生命中最后的一串气泡，在这五千米的深海之下，完成了这世间最凄美、也最绝望的告白。
这句告白，穿透了通讯器，穿透了光幕，穿透了所有冰冷的介质，直抵每一个观看者的灵魂深处。
在绝望中盛放的爱情，是毒药，也是最绚烂的烟火。
全球无数人，在这一刻瞬间破防，泪水决堤。
……
现实世界。
丽晶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光幕的光芒，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惨白。
酒德亚纪早已无法自控地痛哭出声。
那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仿佛要将整个肺部都撕裂的、歇斯底里的嚎啕。
她看着光幕里那个在黑暗中逐渐失去生机的自己，看着那个用生命做出最后告白的男人，那种已经发生过、却又被强行拉回眼前的死亡过程，那种失而复得之后再度被剥开伤口的巨大冲击力，让她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猛地转过头。
她看向了就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正在呼吸的叶胜。
叶胜的脸色同样苍白，他的嘴唇紧紧抿着，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压抑而微微颤抖。光幕里的那个他，就是他自己。那份决绝，那份爱恋，那份直到死亡才敢吐露的真心，都是真的。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没有任何犹豫。
在亚纪转过头来的瞬间，叶胜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安抚。
那是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拥抱。
真实的体温。
有力的心跳。
隔着衣物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这一切，与光幕中那冰冷的、被水压与死亡包裹的绝境，形成了无比鲜烈、无比残酷的对比。
后怕。
庆幸。
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再度目睹死亡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最原始的情绪风暴。
一旁，一向自诩见惯了大场面、铁石心肠的诺诺，都感觉自己的眼眶一阵发热。
她看着那对在沙发上紧紧相拥、仿佛要用尽一生力气去确认对方存在的男女，默默地转过了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