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戈壁滩上又颠簸了一百公里，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若是在东部，此刻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戈壁滩的七点，嫣红的太阳还悬在西边地平线，那一轮血红的落日铺染了半边天，壮阔得让人失语。我们下车后，找了近半个小时，才寻到一处还算平整的空地，便决定在这里安营扎寨，熬过这戈壁的长夜。
四架帐篷很快支了起来，潘桥自然跟他未婚妻独占一顶，剩下的人自由组合。潘可毫不犹豫地黏着我，我们俩一顶；夏川姐妹向来形影不离，占了第二顶；最后就只剩茹茹和初雪，两人共用一顶帐篷。这安排倒也算妥当，茹茹性子软，话也不多，初雪更是沉静温柔，比起跟火辣难测的夏川姐妹同宿，茹茹显然更愿意和初雪作伴。
日落后的戈壁，寒意像潮水般裹了过来，哪怕帐篷四周都堵得严严实实，冷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人皮肤发紧。向来不喜欢与人同被的茹茹，竟主动提出要和初雪挤一个被窝，初雪欣然应了。后来我才知道，茹茹几乎是蜷缩在初雪怀里睡的，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想来这戈壁的寒夜，再加上未知的危险，终究让她没了安全感。
我和潘可躺下还没五分钟，远处就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了戈壁的寂静。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深夜遇上狼群算不上稀罕事，哪怕是傍晚，也常有狼群出没。潘可吓得一哆嗦，猛地抱紧了我的身子，声音发颤地问：“是什么声音？”“狼。”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着，心里却暗自警惕起来。
两辆车上各备了一杆防暴猎枪，是潘桥凭着人脉从押运公司借来的，对他而言，借这东西不算难事。除此之外，我还私自揣了一把五四手枪——按规定这绝对不允许，但规矩向来只约束普通人。我身为副局长兼刑警支队长，出门在外，尤其是来天山这种地方，带把枪防身再正常不过。况且这戈壁滩上说不定有偷猎者，他们手里多半有家伙，我们若是赤手空拳，遇上了才是真危险，单是这两辆高级越野车，就足够让匪徒铤而走险了。
狼嚎声刚落，就听见潘桥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动静，他走到我们帐篷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胡兄，没事儿吧？”“不要紧，躲在帐篷里别出来，狼不会主动招惹你这个大老板。”我朝外面喊了一声，语气故意放轻松。我能想象出潘桥的窘迫，他那颤抖的声音早把恐惧暴露了，想必是觉得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果然，话音刚落，就听见他悻悻地回了帐篷，紧接着传来猎枪保险打开的声音，想来是把枪放在枕边才安心。
没过多久，另一处又传来狼嚎，此起彼伏，难道这春天，连狼都到了发情期？正思忖着，帐篷外传来一声轻咳，是夏川。我掀开帐篷一角一看，她换了一身长袖长裤，手里提着那杆猎枪，身姿挺拔地站在夜色里，妹妹夏雨想必还在帐篷里睡。“听到狼叫了吧？陪我去看看。”她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倒像是在给我下命令，那份果敢泼辣，和尹萍的纯真、潘可的温柔截然不同。
我嘱咐潘可乖乖待在帐篷里，不要乱跑，随后抓起五四手枪钻了出去。手里这把枪，我清楚得很，真遇上成群的狼，恐怕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那是什么？”我指着她脖子上挂的物件问。“远红外摄像机，想拍点夜里狼群的画面，这可是难得的资料。”夏川晃了晃手里的猎枪，在戈壁的夜色里，活像个蓄势待发的猎人，唯独那纤细的身材，在茫茫荒野里显得有些单薄。
“咱们就这么步行过去？”我故意挑衅地问，想看看这野性的姑娘会怎么应对。“你想变成狼群的夜餐？”夏川的玩笑里裹着戈壁的寒意，听不出半分惧意。我笑了笑，打开越野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瞬间，轰鸣打破了夜的寂静，两道车灯像利剑般划破漆黑的天幕，在旷野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们要去哪儿？”初雪突然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她穿好了外出的衣物，显然早就做好了跟来的准备。夏川没理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去给狼群拍点照。”我语气轻松地答道，仿佛前方等着我们的不是凶戾的狼群，而是温顺的羚羊，刻意冲淡了紧张感。
不等我们应声，初雪就拉开后车门跳了上来，动作敏捷得超出我的预料，完全不像平时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么晚出来，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小手提包，仿佛那包是她的命根子，我愈发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汽车朝着狼嚎声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碎石，马达声朝着黑暗的天边扩散，车灯将厚重的夜幕撕得七零八落。夏川回头瞥了初雪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分明在说“你跟着只会添麻烦，就是个累赘”。但她终究给了几分面子，没把话说出口，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在她眼里，初雪大概只是个痴情于我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只会拖后腿。
车子驶出驻地三公里左右，在车灯的照射下，一群狼出现在视野里。它们显然早就察觉到了我们这个入侵者，齐齐停下脚步，朝着越野车的方向张望，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凶戾。我试着把车子再往前开了一段，那群狼立刻在头狼的带领下，转身向前奔去。
“停下！”夏川急声下令，生怕狼群跑了，错失拍照的机会。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凹凸不平的戈壁上戛然而止，夏川的身子不由向前一倾，而坐在后排的初雪，只随着车子轻轻缓冲摇晃了一下就稳住了身形，那份沉稳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更有意思的是，我们的车子一停，前面奔跑的狼群竟也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统一得像受过训练一般。我暗自慨叹，这些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的狼，果然有着极强的纪律性。夏川立刻就要推开车门下车，我一把拽住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你不要命了？”
“我手里有这个！”夏川扬了扬手中的猎枪，语气带着几分自负。“这玩意儿顶个屁用！”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里又气又急——我绝不能让她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更不想看着自己在意的女人沦为狼群的食物。
“总比你那小手枪管用吧？”夏川不服气地瞥了眼我腰上的五四。我没跟她争辩，弯腰从脚边拎过一个旅行袋，拉开拉链，一把冲锋枪露了出来。夏川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满是惊喜：“胡周，你可以啊！竟敢私自带这个出来？”“难不成让我徒手跟这些残暴的家伙硬碰硬？”我潇洒地装上弹夹，又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弹夹递给初雪，“拿着。”我相信她的机敏，足以胜任我的副手，刚才几次表现，早已证明她绝非表面那般柔弱。
我故意把吉普车的四个车门都敞开着，若是局势失控，这辆车就是我们最好的逃生港湾，能给我们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夏川握着猎枪，兴奋又警惕地瞄准前方，枪口紧绷。“把枪藏起来，这些畜生灵性得很，看见枪械就会跑，你还想拍正面镜头？”我提醒道。
“我就不信它们认得枪，说不定当成棍子了呢？”夏川故作轻松地说，但我能看出她指尖的紧绷，想必心跳早已飙到了顶点。“这些狼能在偷猎者的追杀里活下来，见过的枪械种类，恐怕比你还多。”我沉声道，之前看过不少偷猎者的资料，对这旷野上的疯狂猎杀略知一二，这些狼早已对枪械形成了本能的警惕。
初雪紧紧跟在我身后，弓着身子，脚步轻盈又谨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车灯依旧亮着，光影里，能看到狼群来回穿梭的身影，粗略一数，至少有上百头。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盏盏诡异的小灯笼，死死盯着我们，空气里弥漫着狼族特有的腥气与野性，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