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定有她的苦处。好好的人家,好好的姑娘,谁愿意走那条路。”我伸手,轻轻拢开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把她整张清秀干净的脸庞露出来。我偏爱她头发全部梳到后面的样子,干净、透亮,像一张没有被尘世弄脏的白纸。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自然得像在问我吃没吃饭,没有丝毫扭捏:
“你……吻过她吗?”
“没有。”
我回答得异常干脆,异常肯定,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哦……”
尹萍轻轻应了一声,那声气里,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她像是松了口气,为我没有真正爱上一个身处风尘的女孩而安心;可另一方面,她又在替仙儿难过。从我之前零碎讲过的那些细节里,她已经读懂,仙儿是真真切切爱上我了,可这份掏心掏肺的喜欢,到最后连一个吻都没有换回来。
站在仙儿的角度,尹萍心疼她。
“一个女孩子,如果爱上一个男人,却得不到那个人的爱,一定会很痛苦的,对不对?”
她仰着脸,天真又认真地问我。
就是这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心底最软、最沉的地方。
我忽然猛地意识到,尹萍真的长大了。
她不再仅仅把我当成养父,她的心里,已经把我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去爱慕、去牵挂。她看似在说仙儿,实则,是在说她自己。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更沉重的愧疚,瞬间将我淹没。
我一直知道仙儿喜欢我,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她那份喜欢重到可以压垮她自己。我总以为,不过是风月场里一点短暂的心动,逢场作戏,露水情缘,过去了也就散了。直到此刻,被尹萍一语点醒,我才惊觉,仙儿的绝望,仙儿的死,和我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甚至在那一瞬间,我无比痛恨地觉得——我才是真正杀死仙儿的凶手。
是我给了她一点点不一样的温柔,一点点干净的欣赏,却又始终站在对岸,不肯靠近,不肯接纳,让她在最黑暗的人生里,看见一丝光,又眼睁睁看着那点光永远不属于自己。
我在心里疯狂地为自己开脱:如果她不是身处那样的环境,如果她有一份正当安稳的人生,或许我们之间,真的能发生一点干净又美好的故事。可再多如果,也换不回一条二十二岁的生命。
仙儿的死,已经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可尹萍下一句话,直接让我浑身打了一个刺骨的冷战。
“如果我爱上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也会去自杀的……”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轻飘飘的,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完全不像在发誓,也不像在赌气。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这个外表温顺、内心执拗的姑娘,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十七岁的年纪,把爱看得比命还重。
一个仙儿,已经让我背负一生的愧疚与自责;如果再失去尹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心口发紧,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厉声打断她:“不许再说这种混话!”
我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以任何方式离开我。
可尹萍并没有停下,她依旧望着我,眼神认真而委屈,像是正亲身陷在那种求而不得的折磨里,字字真切,没有半分造作。
“要是自己真心爱着的人,对自己的爱一点回应都没有,就像对着空旷的原野拼命喊,却连一声回声都听不到……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涩,无言以对。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红润发烫的脸颊,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转移她的心思:“你这么好,还担心没有人喜欢你吗?”
在我眼里,尹萍这样干净、漂亮、懂事、温柔的姑娘,见过她的人,没有谁会不喜欢。
可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在乎别人,我只在乎一个人的爱。”
她说着,纤细的手指轻轻在我的肋下缓缓划动,指尖柔软而微凉,像是在一点点清点我腰腹间的每一根肋骨。
她的话,已经直白得不能再直白,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几乎一触就破。
我不敢戳破,不敢回应,不敢给她承诺,也不敢狠心推开。
我只能假装不懂,假装只当她是孩子话,生怕一开口,就要对着这个满眼是我的小姑娘,许下我不知能不能承担得起的一生。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我肩上又多了一条命,一份沉甸甸、不敢有半分辜负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