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冰冷彻骨的威胁和那个荒谬的“选择”，在程程耳边反复回荡。
程程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被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压力冻结的血液，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然后，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想放声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愤怒都发泄出来，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崩溃尖叫。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落叶。
海风吹散了程程压抑的呜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和绝望。高启帆的身影早已消失，但那冰冷的话语和令人窒息的“选择”，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对高启帆而言，程程确实是个人才，而且是他原本计划中重要的一环。
他最初的设想，是让程程去帮助大哥高启强，共同完成建工集团的洗白和转型。
这既是程程一直以来努力的目标，也是她最擅长、最能发挥价值的领域。一个有现代管理理念、熟悉集团内部、又有洗白意愿和能力的人，对正需要转向的高启强来说，无疑是绝佳的助力。
然而，这个设想存在两个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
第一，高启强本人，大概率容不下程程。程程曾经是泰叔用来制衡、甚至可能取代高启强的棋子，是高启强上位路上最大的内部竞争对手。
以高启强的性格和过往恩怨，很难真心信任和重用程程，更可能的是将她视为必须清除的隐患。第二，程程自己，也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去帮助高启强。
她对泰叔有知遇之恩，对建工集团有归属感，让她去效忠一个逼走泰叔、夺取了她奋斗成果的高启强，情感上和尊严上都难以接受。
高启帆不愿舍弃程程这个难得的人才，尤其是在他正需要人手搭建自己商业网络的时候。
他也不能强迫大哥去接纳一个心存芥蒂的“前对手”。所以，他只能调整策略。让大哥继续扮演那个需要被“提防”、被“报复”的反派角色，而他，则扮演那个看似“疯狂”、实则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招募者”——或者说。
“囚笼的提供者”。
这既保留了程程的尊严，又将她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还能让她发挥才干为自己所用。虽然手段近乎胁迫，但确实是当下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两全”的办法。
当然，这一天，高启帆要见的人，不止程程一个。
*
深夜，旧厂街菜市场早已关门落锁，白日里的喧嚣和腥气被寂静和淡淡的鱼腥味取代。市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铁皮和木板隔出的一间简陋小屋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老默刚刚结束一天辛苦的杀鱼营生，用肥皂仔仔细细地洗了好几遍手，才走到那张同样简陋的小方桌旁。桌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埋头认真地写着作业。
她就是老默的女儿，黄瑶。老默本名陈金默，但在这里，在女儿面前，他只是个沉默的、努力赚钱的父亲。
他杀鱼为生，虽然辛苦，但凭着过硬的手艺和从不缺斤短两的实诚，生意一直不错，这些年也攒下了一些钱。但他没有买房，依然住在这菜市场的小屋里。
一是为了省钱，他想尽可能多攒点钱，留给女儿将来读书、嫁人；二是因为这里便宜，离摊位近，方便；三……或许也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逃避过去，也逃避外面那个过于复杂的世界。
女儿，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理由，也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此刻，他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眼里满是疲惫却又无比柔软的光。女儿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数学，特别突出。前些天老师还特意找他谈过，说瑶瑶在数学上很有天赋，建议可以尝试学学奥数，如果能拿个奖，对将来升学很有帮助。
老默听着，心里既骄傲又发愁。骄傲的是女儿出息，愁的是，他一个杀鱼的，去哪给女儿找奥数老师？那些好的辅导班，学费贵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