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人类舰队决死冲锋的阵型,虫群没有选择正面迎击。
在人类飞船的雷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代表着敌人的红色信号,突然……消失了。
不是雷达失灵,不是信号被干扰。
是它们在物理意义上,从当前的空间维度中集体蒸发。
下一秒,在人类舰队冲锋路线的前方,在那些预设的、本应是安全区的空间坐标点,虚空如同被撕裂的画布,无数狰狞的生物引擎直接从亚空间中跃迁而出,构建起一道无法逾越的、由血肉和引力组成的叹息之墙。
它们在物理层面上的移动方式,比人类目前依靠工质推进、依靠引力弹弓加速的飞船,快了整整几个数量级。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成年人与婴儿的游戏,而成年人甚至懒得遵守婴儿制定的任何规则。
计算机冰冷的系统音在寂静的指挥室内响起,不带任何情感,却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
“方案三,‘火种’计划,推演失败。”
“全灭概率,百分之百。”
一行冰冷的、血红色的巨大字符,定格在全息屏幕的正中央。
百分之百。
章北海看着那满屏因为逻辑冲突而不断跳出的报错红光,身体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干,缓缓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那如同磐石般坚不可摧的意志,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他始终握在手中的那把制式手枪,枪口传来了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并非源于对死亡的恐惧。
章北海这种人,早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的骨灰洒向了星辰大海。
他感到恐惧的,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生存。
是那种被彻底剥夺了所有希望和可能的、纯粹的绝望。
如果宇宙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完全封闭的猎场,没有出口,没有死角,每一处看似安全的星云背后,都潜伏着饥饿的口器和贪婪的胃囊……
那么逃亡本身,就不再是拯救。
它是一场被无限拉长的、极其残忍的临终关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指挥室舷窗外的星图。那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浩瀚星河,此刻在他眼中,却变成了一张正在被暗红色墨迹逐渐侵染的地图。
每一个闪烁的星系,都可能是一个新的猎物。
每一个正在孕育生命的行星,都可能是一盘未来的美餐。
他穷尽一生所追逐的“火种”,那个被他视为人类文明延续的唯一希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唐。
那根本不是火种。
那只是一块在寒夜里散发着微弱热量的、最后的余烬。而它的光和热,唯一的作用,就是引诱那些在黑暗中潜伏的怪物,前来享用这最后的晚餐。
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那些精妙的战术,那些不屈的抗争,在绝对的、碾压性的生理本能面前,就是试图在滔天洪水面前,为自己的蚁穴筑起一道微不足道堤坝的蚂蚁。
章北海闭上了眼睛。
那道跨越无数光年传递而来的画面与声音,再一次无可抵御地侵入了他的脑海——虚空鲸吸吮恒星的巨响,以及那颗恒星从璀璨到熄灭的整个过程。
在那种量级的力量面前,人类所有的战术和勇气,都显得那么卑微。
那么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穷尽一生所坚持的那个方向,是否真的通向未来。
还是……
仅仅通向了一个更大,更热闹,也更绝望的食堂。
这不是战术的死局。
这是信念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