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缝间的沙,转瞬即逝。
哪吒三岁生辰宴,如期而至。
整个陈塘关都挂上了红绸与灯笼,从李府的大门一直延伸到街尾,远远望去,一片喜庆的赤红。
但这片赤红之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深入骨髓的冷清。
街上没有一个孩童在追逐嬉闹,没有一户百姓走出家门道贺。那些紧闭的门窗背后,是一双双窥探的、充满戒备的眼睛。
李府之内,更是如此。
哪吒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小袍,那是母亲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小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喜。
他不停地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张望。
敖丙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这份笃定,给了他无穷的勇气。他不再理会庭院里那些下人躲闪的目光,也不再在意那些宾客席位上空荡荡的虚无。
他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练着太乙真人教给他的枪法。
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毫不在意。他天真地相信着,只要自己变得更强,只要他能斩妖除魔,就能向所有人证明。
证明他不是妖怪。
这份天真的信心,源自于父亲李靖亲口告诉他的那个“真相”。
“吒儿,你乃灵珠转世,身负天命,是拯救陈塘关百姓于水火的大英雄。”
他是英雄。
他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走过无数个被孤立的日夜里,唯一的光。
然而,就在哪吒满心期待着朋友的到来,期待着自己作为“英雄”被承认的这一天时,光幕之外的诸天万界,眼前的画面却骤然一转。
喜庆的生辰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生辰宴前夕,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倾盆的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一道身影,穿着早已被泥水浸透的官服,正跪在一座冰冷的神像之前。
是李靖。
他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冲刷着他眼中的血丝。
他挺直的脊梁,此刻完全弯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他以额头触地,行三步一叩首的大礼。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泥水混着血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这个在陈塘关百姓面前永远威严的总兵,这个在儿子面前永远严厉的父亲,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他不是在祈求。
他是在交换。
“上仙!求您赐我一张替死符!”
他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嘶哑破碎,带着血腥气。
“天劫将至,哪吒命中注定……但我儿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
“一切罪孽,皆由我一人承担!”
“如果天雷一定要劈……”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泥泞和血污的脸上,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那就劈在我身上吧!”
这一声哀嚎,撕心裂肺,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重重地砸在每一个生灵的心上。
现实世界,东海龙宫。
敖广巨大的龙躯猛地一震,那双金色的龙目中,倒映着李靖跪地泣血的身影,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份沉重到足以撼动天地的父爱。
画面再次切回李府。
生辰宴的吉时已到,但偌大的庭院依旧冷清。
哪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有些失落地坐在门槛上,抱着自己的火尖枪,眼神黯淡。
敖丙……还是没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吹过庭院,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一个瘦长的身影,踏着一只黑色的妖豹,缓缓降临。
来人身穿道袍,面容狭长,鹰钩鼻,八字胡,一开口,便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