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阳光，带着微不足道的暖意，落在特兰克斯的脸颊上。
他半跪在冰层之上，断剑支撑着他几近崩溃的躯体。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剧痛，肺部如同一个破损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声响。
但他笑了。
劫后余生的微弱笑意，在他布满血污与尘土的脸上，慢慢绽开。
结束了。
这个纠缠了他一生，毁灭了他整个世界的噩梦，终于被他亲手终结。
他抬起头，那双疲惫到极致的眼睛，倒映着天空中那道刺破阴霾的圣光。
他想起了小舞，想起了那些躲藏在地下，瑟瑟发抖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的幸存者。
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他们可以重新看到蓝天，可以重新感受阳光的温度，可以不用再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这片废墟之上，终将长出新的绿芽。
然而，这个时空的残酷，远超任何生灵所能想象的极限。
就在特兰克斯的意志因为胜利而出现刹那松懈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寒，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那道刚刚撕裂天幕的阳光，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
是那道裂隙，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重新合拢，并且……疯狂蔓延。
天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漆黑。
“呵呵……”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的，带着无尽嘲弄与怨毒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不是从四面八方。
是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寸空间，从时间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出来。
那笑声无处不在，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发出这恶毒的声响。
特兰克斯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天空中的乌云，不再是无序的翻滚。它们开始扭曲，旋转，汇聚。
无数的黑暗粒子，在一种邪恶意志的支配下，重新组合。
一张脸。
一张巨大到覆盖了整个天穹的脸。
那张脸，属于扎马斯。
但又不再是之前的扎马斯。
那张脸上，没有了神的高傲，只剩下纯粹的、扭曲到极致的疯狂。他的五官在云层中不断变化，时而狰狞，时而狂笑，时而又流露出一种病态的“慈悲”。
亿万张扎马斯的脸，同时在天空中睁开了眼睛，用一种俯瞰蝼蚁的、充满嘲讽的目光，注视着地面上那渺小的身影。
“你以为，你赢了吗？”
“凡人。”
宏大的声音，化作实质的冲击波，震荡着整个星球。
“肉体，不过是束缚灵魂的枷锁。形态，不过是低等生灵的认知局限。”
“我，舍弃了那不完美的躯壳。”
“现在的我，是法则，是秩序，是这个宇宙本身！”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我完成了最终的升华！”
扎马斯的狂笑声中，整个宇宙都在颤抖。
下一秒。
天空，下起了雨。
那不是水。
是猩红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光雨。
每一滴光雨，都蕴含着足以抹杀一切生命规则的神力。
地球上，那些刚刚从避难所中探出头，为那短暂的阳光而流下喜悦泪水的幸存者们……
他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名小女孩伸出手，想要接住那“美丽”的红色光点。
光雨落在她的掌心。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
她的身体，连同她眼中那份对未来的期盼，在触碰到光雨的瞬间，便化作了虚无，被从存在的概念中彻底抹除。
同样的景象，发生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小舞，那个一直支撑着特兰克斯战斗意志的坚强女性，她刚刚扶起一名受伤的同伴，抬头便看到了那绝望的猩红。
“特兰……”
她最后的名字，没能喊出口。
光雨落下。
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短短几秒内，化为了虚无。
特兰克斯所守护的一切。
他用生命、用尊严、用未来所换来的一切。
化为了虚无。
“啊……啊……”
特兰克斯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希望，被以一种最轻蔑、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粉碎。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处刑。
一场神明对凡人最后的、不屑一顾的清洗。
“不……”
一声沙哑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特兰克斯的喉咙里挤出。
他丢掉了手中的断剑，双手疯狂地刨着地面，仿佛想要抓住那些逝去的生命，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泥土。
“不——！！！”
撕心裂肺的咆哮，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悲鸣。
战胜了敌人，却输掉了整个世界。
这，就是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