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连三声炸雷般的“好”字,依旧在义庄清冷的空气中回荡,余音未绝。
九叔那双抓着苏云肩膀的手,布满了常年画符磨出的老茧,此刻却在微微发颤。那不是因为年迈,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激荡。
他松开手,却并未后退,而是围着苏云缓缓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瑰宝。
确实不一样了。
脱胎换骨。
一夜之间,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徒弟,仿佛被换了个人。
皮肤之下,隐有玉质般的光华流转,不再是往日里习武练功晒出的麦色。一双眼眸,漆黑幽深,偶尔转动间,流露出的神采沉静得不似年轻人,倒像是蕴藏了整片星空。
就连最寻常的站姿,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行走坐卧,皆带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若是此刻走在任家镇的街上,怕是会被人误以为是哪座名山洞府里走出来的谪仙人。
九叔心中那份因徒弟顿悟神术的狂喜,此刻渐渐沉淀,化为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满意与欣慰。
他很清楚,苏云现在的道行,恐怕已不在自己之下。
甚至于,在五雷正法这种纯粹的攻伐神术上,自己穷极一生,也只能望其项背。
“阿云啊。”
九叔重新坐回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背靠着椅背,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画了一半的符纸,指尖捻起朱砂,声音却不复方才的激动,变得语重心长。
“修道之人,固然要守心清修,避世静坐。”
“但真正的修行,更要入世,在红尘万丈中打磨心境,方能见得真我,证得大道。”
苏云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微微躬身。
“师父教训的是。”
他明白九叔的意思。力量的暴涨,最易滋生心魔。若无相应的心境去驾驭,迟早会走火入魔,反受其害。
师父这是在点醒他,也是在为他未来的道路指明方向。
就在这师徒二人于静谧中传承道心之际,义庄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砰砰砰”地急促敲响。
声音又快又急,打破了院内的宁静。
“谁啊,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
文才嘟囔着,不情不愿地跑去开门。
片刻之后,他领着一个身穿绸缎马褂,头戴瓜皮小帽,一副富家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进院子,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太师椅上的九叔,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行礼。
“九叔!九叔安好!”
“我家老爷,任发任老爷,有事情想请您帮忙。”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道:“老爷说明日,想请您去镇上新开的那个西餐厅坐一坐,有桩关于迁葬的重要事情,想和您当面商议。”
“任老爷要迁坟?”
九叔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这行当里,迁坟是大忌,非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惊动先人。
不过他没有多问,生意上门,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好。”
九叔颔首应下。
“请转告任老爷,我明日准时赴约。”
“哎,好嘞!多谢九叔!多谢九叔!”
管家得了准信,千恩万谢,又是一阵点头哈腰,这才满脸喜色地退了出去。
待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九叔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苏云,那双素来严肃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藏不住的自豪。
以往出门谈生意,身边能带的,只有秋生和文才。
秋生机灵,但性子跳脱,不够稳重。文才倒是听话,可惜脑子愚笨,上不得台面。
现在,不一样了。
有阿云在,单是往那儿一站,这气度,这风采,就足以镇住场面。带出去,那是给自己长脸!
“阿云,明天你随我一起去。”
九叔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喙。
“是,师父。”苏云平静应道。
角落里,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文才按捺不住了,搓着手上前,脸上挤出菊花般的笑容。
“师父,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