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义庄。
血色残阳正一寸寸沉入西山,将天际烧成一片瑰丽而诡异的橘红。
暮色四合,自远山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凉意,卷起义庄门前最后几片枯败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墙角。
院内那块写着“义庄”二字的陈旧牌匾,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料的苍白纹理,在愈发昏暗的光线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肃穆。
道堂之内,三清神像垂眸,俯瞰着人间。
香炉里,三根手臂粗细的长香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又在半空缓缓散开,让整个道堂都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檀香与陈旧木料的独特气味。
烛火摇曳,将一道盘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茅山第八十一代弟子,林凤娇,人称九叔。
他身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杏黄道袍,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他整个人宛如一尊石像,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唯有胸膛近乎无法察uc的起伏,昭示着他正在进行每日不辍的吐纳修行。
一股无形的威严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镇压着这座停放棺椁的凶地,也镇压着院子里两个蠢蠢欲动的徒弟。
院落中,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唉……”
一声长叹从文才的嘴里吐出,他将扫帚当成拐杖拄着,整个人都快挂了上去,一张长脸拉得更长。
“真是无聊透顶了,天天就是修炼、扫地、画符,师父也不说带我们出去见识见识。”
“就是!”
旁边的秋生立刻应和,他手里的扫帚倒是动得勤快,却是在追着一片打旋的落叶玩,脚下早已堆了一小撮没清扫的垃圾。
“镇上福来茶楼新请了说书先生,讲的是《蜀山剑侠传》,我听人说精彩得不得了!结果呢?咱们只能在这儿闻香灰味儿。”
他的声音里满是躁动与不甘。
“再这么下去,我感觉自己都快长出蘑菇了。”
与这股子浮躁、怨念的气氛全然不符的,是端坐在义庄高高门槛上的一个稚嫩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孩童。
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被裁制得极为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乌黑的头发仅用一根样式古朴的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肌肤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宛如从年画里走下来的金童。
此刻,他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眼神却飘向远方,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与无聊。
他叫陈凡。
他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成年人灵魂。
五年了。
他来到这个光怪陆离,却又杀机四伏的世界,已经整整五年。
开局便是在乱葬岗中,被一群青面獠牙的僵尸包围,那种冰冷的尸气与腐臭,至今仍会闯入他的噩梦。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上演“史上最短穿越”时,一道煌煌如大日的剑光从天而降。
救他的人,自称“玄尘子”,茅山第十代隐世长老。
玄尘子见他根骨清奇,天生道体,便将他收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一个月前,师父玄尘子夜观天象,掐指演算,说是有桩关乎茅山气运的大事需要他亲自出山一行,归期难定。
临行前,便将陈凡托付给了位于任家镇的“徒孙”林凤娇代为照看。
于是,年仅五岁的陈凡,辈分瞬间坐上了云霄。
他成了九叔、四目道长这群茅山中坚力量的“小师叔祖”。
陈凡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偷奸耍滑、满腹牢骚的徒孙。
他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幽幽一叹。
秋生、文才,茅山第八十二代弟子。
资质平庸,心性不定。
指望他们将茅山发扬光大?
陈凡的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玄尘子那张严肃却又带着期盼的脸。
“唉,第八十一代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八十二代更是重量级。我茅山派想不衰落都难啊。”
他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这个世界,可不是电影里演的那样轻松写意。妖魔横行,鬼怪遍地,更有那不入轮回的僵尸为祸人间。
没有实力,就等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可他如今不过五岁,即便身负天生道体,修行速度远超常人,但五年时间,又能积攒多少法力?
“金手指……我的金手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账啊!”
这个念头,五年来几乎每天都会在他脑海中盘旋。
就在他心底的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瞬间——
嗡!
一阵轻微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嗡鸣,猛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眼前的一切景物,那昏黄的天空,那萧瑟的院落,那两个抱怨的徒孙,瞬间失去了色彩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