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
破败的义庄大门前,回荡着“吱嘎——吱嘎——”的拉锯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笨拙的锤击。
月光惨白,将三道忙碌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九叔手里的刨子推得又快又急,木屑纷飞,但他眼神的焦点却始终是涣散的。
昨夜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如同烙印,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灼烧。
人师五重天。
六重天。
七重天!
八重天!
九重天巅峰!
那孩子只是盘膝坐下,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完了自己大半辈子都未能走完的修行路。
甚至,直接将自己这位师侄,远远甩在了身后。
“砰!”
一声闷响,是锤子砸在拇指上的声音。
九叔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锤子哐当落地。
他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指节,非但没有感觉到痛楚,心中反而涌起一股荒诞至极的寒意。
自己,茅山派当代传人,人师七重天的高手,居然会因为心神恍惚,犯下这种学徒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师父,您没事吧?”
秋生丢下手里尺寸量错的木板,连忙跑了过来。
文才也跟在后面,一脸担忧。
九叔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可当他弯腰去捡锤子时,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害怕。
不,或许也是在害怕。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天神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颤栗。
小师叔祖……
这个称谓,在昨夜之前,只是一个来自祖师遗命的、需要他去遵守的“责任”。
而现在,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道心之上。
一夜无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的微光透过新修好的、还散发着桐油和木头味道的门板缝隙照进义庄时,九叔终于直起了酸痛的腰。
他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陈凡则安稳地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九叔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亲自端着一盆热水,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陈凡的房门外。
“师叔祖,天亮了,该用早膳了。”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长辈的架子,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请示。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米粥,配着两碟爽口的小菜。
九叔亲自为陈凡盛好了粥,又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试了试温度,这才毕恭毕敬地推到陈凡面前。
他的动作,细致到近乎卑微。
文才和秋生缩在角落的另一张小桌上,捧着碗,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诡异的一幕。
九叔坐立不安。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小口小口喝着米粥,脸蛋粉嫩,睫毛长得能挂住露珠的五岁孩童,与昨晚那个一拳轰碎黑僵头颅、气势直冲九霄的恐怖存在联系起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的神经时刻紧绷。
经历了昨晚的凶险,一股压抑了一夜的后怕与担忧,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九叔忍不住开启了“唠叨”模式。
“小师叔祖啊。”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
“虽然您法力高强,又有葫芦神灵护体,威不可挡。”
“但您毕竟年幼,这任家镇附近,最近实在是不太平,您可千万不要一个人乱跑。”
陈凡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九叔心头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都倾倒出来。
“前些日子,邻镇就出了怪事,听说有成了气候的红衣厉鬼,凶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