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的剑,在最后关头,偏了半分。
他自愿认输。
他将“天下第一”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此刻却重如山岳的名号,亲手递了出去。
从此,那个名为李淳罡的时代,被他自己,画上了句号。
终结了。
最终,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承诺,也为了彻底躲开这片满是伤心回忆的江湖。
他来到了北凉王府。
天幕上的光影在此时陡然收束,最终定格。
那是一片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听潮亭地底。
在那昏暗得令人发疯的空间里,李淳罡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唯有一盏豆大的枯灯。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的脸。
这一坐。
便是整整二十年。
画面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极快剪影,展现这二十年光阴的流逝。
春去。
秋来。
二十年间,他不再练剑,甚至,不再握剑。
他那张曾如冠玉般的面容,被岁月刻上了深刻的沟壑,皮肤变得如同老树的枯皮,褶皱堆叠。
那条断臂的伤口,在无数个阴雨天里,会传来钻心刺骨的痛。
痛楚,提醒着他那天的无力。
他从一个万千剑客朝拜敬仰的绝世剑神,慢慢地,慢慢地……熬成了一个只会蜷缩在角落,抠着脚丫,翻看几本淫秽书籍打发时间的糟老头子。
他是在惩罚自己。
他也是在画地为牢。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将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一点点磨去。
可他失败了。
记忆早已化作了他的骨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片血色的荒野。
恰在此时,天幕之上,苏长卿那沉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漫长的二十年做出了最后的点评。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可惜,这道划破长夜的绝世之光,却在最耀眼夺目的那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掐灭在灰烬之中。”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去遗忘剑。”
“却没能用一个瞬间,去遗忘那个绿色的身影。”
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神州浩土,无数人闻之扼腕,嘘唏不已。
大秦,王翦大营。
那位身经百战,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不败老将,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他抬起头,望着天幕中那个枯坐的身影,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英雄迟暮,红颜薄命。
这确实是人间最难以直视,也最无可奈何的痛。
而在离阳王朝,北凉王府。
已经走出听潮亭,正和世子殿下游历江湖的邋遢老头子,听着那响彻天地的点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不堪,满是油污的羊皮裘,眼中满是自嘲。
“什么剑道万古如长夜……”
“花里胡哨的。”
老头子嘟囔着,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惫懒。
“老夫现在就想知道,这狗屁盘点结束,有没有多余的人气值,能让老夫再换一壶好酒?”
可他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在不经意间,猛然攥紧。
指节根根发白,青筋暴起。
哪怕枯坐二十载,哪怕风霜刻满眉梢。
他心中那团曾烧尽一个时代的火,真的……熄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