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罗林踏入行政楼的那一刻起,一种无形的压力便包裹了他。
那不是错觉。路过的工作人员会在他经过时瞬间压低交谈声,投来的视线飞快掠过罗林胸前崭新的、代表“见习训练员”的工牌,然后迅速移开,但那短暂的接触中,所含的并非好奇,而是审视、怀疑,以及毫不掩饰的错愕。就像在干净的走廊里发现了一只湿漉漉、来历不明的虫子,考虑着是该立刻清理掉,还是先观察它会不会带来病菌。
罗林甚至听见了压抑的窃窃私语。
“该不会就是他吧?……捡钱什么的,就是他在面试时说的……”
“真不敢相信理事会竟然通过了……”
“小声点,他看过来了……真让人不舒服。”
“听说骏川小姐当时脸色难看极了……”
很好。
罗林的“名声”显然已经像病毒一样,在他人还没正式报到前,就传遍了学园的每个角落。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变成全民公敌,然后被顺理成章地踢出去。
嗯,
就是这样。
带着这种矛盾的心情——既希望被排斥,又因这排斥背后可能的原因而心生警惕——罗林来到了人事窗口。
最终,将罗林领到训练员栋并将一把银色钥匙递给他的,正是那位以温柔与干练著称的秘书,骏川手纲小姐。
她脸上的笑容,是罗林见过最标准、也最疏离的营业式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正眼看罗林,只是将钥匙放在罗林伸出的掌心边缘,仿佛怕碰到什么不洁之物。
“这是您的训练员室钥匙,房间号已贴在钥匙牌上。相关手册和初期指南已在室内。祝您工作顺利。”
她的声音依然柔和,但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凉的公式化。递过钥匙后,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停留,仿佛完成了一项令人不快的必要程序。
罗林捏着那枚冰冷的钥匙,站在原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态度而降温了几度。很好,连那位以包容和爱心闻名、堪称学园标志之一的骏川手纲都如此表现,罗林的评价恐怕已经跌穿了地壳,直奔地核而去。在马娘的世界里,这大概相当于一匹赛马在出道战就大败,赛后还爆出兴奋剂丑闻的程度。
这正是罗林计划的一部分,不是吗?他几乎要为自己计划的“成功”而冷笑。但心底那丝不安却越发清晰:一个机构,宁愿忍受一颗明显的问题螺丝,也要把它拧进机器里,这只说明要么机器快散了架,急需任何能用的零件;要么……他们需要一颗特定的、用来吸引火力的“坏螺丝”。
罗林推开分配给自己的训练员室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尘不染,却也毫无生气。窗外,能远远看到训练场上,几道娇健的身影正迎着阳光奔跑,马尾与发丝在空中划出充满活力的弧线。那画面充满了感染力,让罗林不由得驻足看了几秒。
是的,罗林确实不想亲自担当训练员,去背负那份沉重的期待与责任。但他想看到她们奔跑,想看到她们获胜后灿烂的笑脸,想看到这个世界的“光芒”持续闪耀。如果这座制造光芒的工厂本身出了问题……或许,在被迫卷铺盖走人之前,罗林得先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罗林的“作弊能力”在体内静静流转,那是一种超越常理的洞察、分析与……必要时足以“解决问题”的力量。用来对付一两个宵小之辈,绰绰有余。
“先观察吧。”罗林对自己说,将钥匙扔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看看这特雷森学园,光鲜的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
罗林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慢心?或许吧。拥有非常规力量的人,难免会有些傲慢。就像达成了无败三冠的赛马,放眼望去看似再无对手。但赛马史上,在这种极致荣耀后的下一场重赏中马失前蹄的例子,可也绝不少见。
罗林的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看来,自己在特雷森学园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毕竟,这里是赛马娘的世界,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和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