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城墙在晨雾里泛着青灰色。
李自成勒住马,抬头看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关墙。墙不算高,也就三丈出头,砖石斑驳,有些地方露出夯土的芯子。城楼上插着明军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破烂,能看见上面褪了色的“明”字。
“闯王。”刘宗敏打马过来,络腮胡子上结着霜,“探子回报,关里只有两千守军,都是老弱。周遇吉那厮三天前就带着精兵跑回大同了,说是……说是奉旨勤王。”
“勤王?”李自成嗤笑,“崇祯那小子现在自身难保,勤哪门子王。”
他身后,二十万大军沿着官道铺开,旌旗如林,刀枪如苇。前锋已经抵近关前五里,正在安营扎寨。炊烟升起来,混着晨雾,让整个山谷显得雾蒙蒙的。
“今天能破关吗?”李自成问。
“午时之前。”刘宗敏信心满满,“让孩儿们吃饱饭,一轮冲锋就上去。守城的连箭都没几支,拿什么挡?”
正说着,关墙上突然有了动静。
几个人影出现在城楼。不是守军,穿着打扮很奇怪——深蓝色的衣服,样式统一,头上戴着圆盔,肩上挎着长铳。那铳也古怪,枪管细长,下面还有木托。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举起一个铁皮喇叭,朝下面喊:
“闯王听着!陛下有旨:尔等若就此退兵,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刘宗敏一箭射上去。
箭矢呼啸着飞向城头,那年轻人动都没动。旁边一个蓝衣兵抬手,手里短铳“砰”一声响,箭在半空被打成两截!
李自成瞳孔一缩。
好准的铳法。
“装神弄鬼。”他冷哼,“传令:第一营准备攻城!”
战鼓擂响。
五千流贼从营中涌出,扛着简陋的云梯,嘶吼着冲向关墙。这是老套路了——用杂兵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等对方疲惫,再上精锐。
关墙上静悄悄的。
蓝衣兵们没有放箭,也没有扔滚石。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潮涌过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弓箭已经能射到了。流贼队伍里开始有人放箭,箭矢稀稀拉拉落在城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城楼上,赵小二趴在垛口后,右眼贴在瞄准镜上。
他是京营的一个小旗,三天前被挑中,和其他四百九十九人一起,被带到一个地下“仙宫”。那里有个不会笑的仙女(他后来知道她叫林雪),发给他们这身衣服和手里的“神铳”。
仙女说,这铳叫“加兰德”,能打六百步,八发连射,不用点火。
他不信。京营最好的鸟铳,打八十步就飘到天上去了,还经常炸膛。
直到昨天试射。
三百步外的木靶,他连开八枪,枪枪命中。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但那种感觉……就像握着雷霆。
“全体注意。”耳机里传来年轻指挥官的声音——那人叫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子,但比曹文诏还冷,“等敌人进入一百步,自由射击。优先打军官,打旗手。”
赵小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了一个挥舞腰刀的流贼头目。那人满脸横肉,正吼着什么,唾沫星子乱飞。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开火。”
赵小二扣下扳机。
“砰!”
枪声不像鸟铳那么闷,而是清脆的、撕裂空气的炸响。枪托狠狠撞在肩窝,但他纹丝不动——训练时,仙女让他们每天举铳一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瞄准镜里,那个流贼头目的胸口爆开一朵血花。他低头看了看,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
紧接着,关墙上爆起一片枪声。
不是齐射,是连绵不断的、此起彼伏的爆响。五百支M1步枪同时开火,声音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锋的流贼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第一排瞬间倒下几十人,第二排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已经穿透前面人的身体,钻进他们的胸膛。有人中弹后还在往前冲,又挨了第二枪、第三枪,最后扑倒在地,血从好几个窟窿里涌出来。
关墙下,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这段距离,眨眼间铺满尸体。
“这是什么妖法?!”刘宗敏在后方看得真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鸟铳他见过,打一发要装填半天。可城上那些铳,从开火到现在就没停过!而且准得吓人,专门打拿旗的、骑马的、喊话的。就这么一会儿,冲锋的五个掌旗死了四个,十多个小头目全躺下了。
溃退开始了。
还活着的流贼掉头就跑,把云梯扔了一地。有人摔倒了,被后面人踩过去,惨叫被枪声淹没。
城楼上,曹变蛟放下望远镜。
“停火。”
枪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