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都懂,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这是千年规矩。现在要他们这些清流领袖,去和商贾合作,去谈“利”……
“牧斋先生。”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年轻官员开口,他姓吕,翰林院编修,是钱谦益的门生,“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先生这样做,是为了社稷,学生明白。”吕编修小心翼翼,“可外面的人不会明白。他们会说,钱牧斋为了权势,投靠皇上,出卖同道。先生一世清名,恐怕……”
钱谦益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清名?”他重复这个词,“宋时的王安石,变法图强,后世骂他是奸臣。本朝的张居正,一条鞭法续了大明几十年命,死后被抄家。他们没清名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寒江独钓图》前,手指轻轻拂过画面:
“钓鱼的人,要的是鱼,不是旁人说他姿势好不好看。咱们做臣子的,要的是江山社稷,不是身后那点虚名。”
话很重,重得满室无声。
良久,陈侍郎长叹一声:“牧斋,你说得对。是老朽迂腐了。”
他站起身,对钱谦益深深一揖:“此事,就按牧斋的意思办。江南那边,我去联系。矿商、冶户,我认识几个可靠的。”
吴司业也起身:“国子监这边,我会约束学生,不让他们闹事。但奏章……还要上吗?”
“上。”钱谦益说,“但不是反对开矿,是建议‘稳妥行事’。请皇上加拨安家费,妥善安置百姓。这样,咱们既卖了人情给百姓,又在皇上那里留了‘顾全大局’的印象。”
“妙!”陈侍郎抚掌。
几人又议了些细节,定下联络方式、利益分配——说到这个时,声音压得极低,像做贼。钱谦益听着,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浓。
送走众人,已是丑时三刻。
钱谦益没回卧房,又进了书房。从袖中掏出那张草图,在灯下展开。
火铳的轮廓在纸上,冷硬,陌生。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文华殿,皇上说的那句话:“你们反对新军,真的是因为缺钱吗?还是因为……新军不用你们的门生故旧?”
当时他觉得刺耳。现在想来,也许皇上说对了一半。
他们反对,不光是因为利益,也是因为……恐惧。
对陌生事物的恐惧,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对一个不再需要他们“解释世界”的世界的恐惧。
如果火铳谁都能造,如果钢铁谁都能炼,如果学问不再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而是齿轮怎么转、蒸汽怎么用——那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还有什么用?
烛火又跳了一下。
钱谦益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开始写字。
不是批注,是计算。
他记得《远西奇器图说》里有关于“力”的算法,记得汤若望讲过“比重”的概念。这支火铳,铁管这么长,这么粗,该有多重?一个人端着,能端多久?火药推射弹丸,需要多大的力?这些力,从哪里来?
数字一个个写出来,不对,涂掉,重算。墨迹污了纸,他也不管。
算到后来,额头见汗。不是累,是兴奋——一种久违的、破解谜题般的兴奋。就像年轻时读《周易》,推演卦象,从纷繁的爻辞里找出那条若隐若现的“理”。
现在,他在这支火铳里,也摸到了一点“理”。
寅时初,他算完了。
扔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纸上的数字告诉他:这支火铳,靠这个时代的技术,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