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算法。”钱谦益替他解释,“皇上会教你们的。”
崇祯点点头,又走到废墟前。那堆碎石,靠人力不知要清到什么时候。
“用机器清。”他指着挖掘机,“先把大块的石头挖走,小块的用筛子筛。死难者的遗体……仔细找,找全了,好好安葬。”
李工匠操作着挖掘机,钢铁的铲斗插进碎石堆,挖起满满一斗,转向,卸到旁边空地上。动作虽然生涩,但效率比人力高了十倍不止。
钱谦益看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这机器,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在谁手里,怎么用。
“钱谦益。”崇祯忽然叫他。
“臣在。”
“你看这机器,像什么?”
钱谦益想了想:“像……巨人的手臂。”
“对,也不对。”崇祯说,“它更像一个开始。”
他指着远处的山峦:“西山有煤,唐山有铁,天津有港。把这些连起来,用机器挖煤,用煤炼铁,用铁造更多的机器——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了。大明会变成什么样,朕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钱谦益沉默。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圣贤书,里面描述的理想世界:男耕女织,鸡犬相闻,路不拾遗。可那样的世界,挡不住后金的铁骑,挡不住流贼的刀枪。
也许,真的需要一条新路。
“皇上。”他轻声问,“这条路……会不会走得太快?”
“快?”崇祯笑了,“钱谦益,你读过史书。知道秦始皇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用了多少年吗?十年。知道汉武帝打匈奴,用了多少年吗?四十四年。知道隋炀帝开大运河,用了多少年吗?六年。”
他转过身,看着钱谦益:“咱们现在做的,比那些事更难,但也更急。建奴在关外看着,红毛夷在海上看着,天下百姓在等着。不快,就死。”
话很重,重得钱谦益喘不过气。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那股犹豫,反而淡了。就像迷雾里看见一盏灯,虽然不知道灯下是什么,但至少知道该往哪儿走。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崇祯拍拍他的肩,“西山交给你了。三个月,朕要看到第一车煤运出来。能做到吗?”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躬身:“能。”
-
接下来的日子,西山煤矿像上了发条一样运转起来。
三台蒸汽挖掘机日夜不停,清理废墟,开挖新矿道。李工匠带着徒弟们吃住在营地,机器一有问题,马上修。钱谦益也搬来了帐篷,白天督工,晚上算账——抚恤银、医药费、工钱、材料费,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爆炸的阴影渐渐淡去。矿工们从最初的恐惧,到好奇,再到习惯。他们给挖掘机起了个外号,叫“铁牛”,说这牛不吃草只吃煤,力气比一百头真牛还大。
二月二十,第一车煤挖出来了。
不是很多,就小半车,黑亮亮的,块头很大。矿工们围着看,有人伸手摸了摸,沾一手黑。
“这就是煤啊……”
“烧起来可旺了,比柴火强十倍。”
“铁牛就是吃这个才有力气的?”
钱谦益拿起一块,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想起皇上说的那个循环——煤炼铁,铁造机器,机器挖更多的煤。
也许,真的能转起来。
“装车。”他下令,“运回营地,给蒸汽机加煤。”
矿工们把煤装进箩筐,抬上驴车。车队沿着新修的山道,缓缓驶向营地。车轮碾过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钱谦益走在车队后面,看着那些车辙。一道道的,印在初春的土地上,像大地的皱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时说的话:“一笔一画,都要有力。字如其人,笔画软了,人就立不住。”
现在,他在这片土地上写的,不是字,是比字更实在的东西——铁路、矿道、蒸汽机。这些“笔画”够不够力,能不能让大明立住,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了。帐篷里点着油灯,桌上摊着西山煤矿的规划图。钱谦益坐下,拿起笔,在图上的矿道旁,加了一条线——通往唐山钢铁厂的铁路线。
线的起点是西山,终点是唐山,中间经过三个镇子,十七个村子。
他算了算,一百二十里铁路,要多少钢轨,多少枕木,多少人工。数字很大,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不知为什么,他这次没觉得不可能。
帐篷外传来蒸汽机有节奏的“呼——呼——”声,那是铁牛在呼吸。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
像心跳。
钱谦益放下笔,吹灭油灯,躺下。黑暗中,那声音更清晰了。
他听着,渐渐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条铁龙,从西山出发,穿过平原,跨过河流,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铁龙背上驮着煤,驮着铁,驮着粮食,也驮着人。
那些人里,有他,有皇上,有矿工,有农民。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天边,曙光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