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城墙,在四月清晨的薄雾里泛着青灰色。这是第三次重建后的雄关——嘉靖年间,蒙古铁骑踏破过它;万历末年,后金军叩开过它;如今,砖缝里还渗着历史的血锈味。
洪承畴站在城楼最高处,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今年五十二岁,方脸,浓眉,颔下一部精心修剪的短须已经花白。此刻他左手按着腰刀,右手撑着雉堞,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等。
等一个人,或者等一个消息。
三天前,京里传来密报:皇上要来山海关“巡边”。随行只有五百人——不是京营,是新军第一师的一个营。这很反常。皇帝巡边,至少该带三千御林军,五百人,还不够塞牙缝。
除非……皇上不是来巡边的。
“督师。”副将吴三桂从楼梯走上来,三十出头,身材魁梧,甲胄锃亮。他是洪承畴的外甥,也是关宁军中最能打的年轻将领。“探马回报,圣驾已过抚宁,午时前能到。”
“来了多少人?”洪承畴没回头。
“就五百,清一色新军装束,坐的那种……蒸汽马车。”吴三桂的声音里透着好奇,“二十辆车,没马没骡,自己会走,冒白烟。”
洪承畴的手指在砖墙上轻轻敲了一下。蒸汽车,他在情报里见过描述,但没亲眼见过。据说西山煤矿用的就是那种机器,力气比一百匹马还大。
“营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吴三桂压低声音,“督师,真要……动手?”
洪承畴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谁说要动手了?”
吴三桂一愣:“可是您让把老营兵调到内城,让亲信接管四门……”
“那是为了防万一。”洪承畴打断他,“皇上只带五百人来,要么是极信任我,要么……就是有绝对的把握。”
他走到城楼中间,那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份地图——不是寻常的舆图,而是用炭笔画的简图,上面标注着关宁军各部的位置、兵力、武备。
“三桂,你跟皇上打过交道吗?”
“没有。”
“我打过。”洪承畴盯着地图,“三年前,松锦大战前,皇上召我进京。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说话急,性子躁,但眼睛里有种东西——不甘心。”
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居庸关五千破二十万,西山煤矿三月出煤,煤山阅兵……这半年,他做成了咱们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所以督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洪承畴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个皇上,要么是明君,要么是……妖魔。”
吴三桂打了个寒颤。
城楼下传来号角声——圣驾到了。
洪承畴整理了一下盔甲,又检查了一遍佩刀,这才走下城楼。关城大门已经打开,两列关宁军士兵夹道而立,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蒸汽车队停在城外百步。车停下时,排气管“嗤”地喷出一股白汽,像巨兽喘息。车门打开,下来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列队,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这是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
洪承畴瞳孔微缩。他打过一辈子仗,看得出来,这些兵不一样。不是武艺多高,是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五百人像一个人。
中间那辆车的门最后打开。崇祯走下来,还是那身深蓝色军装,没戴盔,腰间的皮带上插着把手枪——洪承畴认得,叫“柯尔特”,据说是皇上亲手设计的,能连发七弹。
“臣洪承畴,率山海关将士,恭迎陛下!”洪承畴单膝跪地。
身后,数千关宁军齐刷刷跪下,甲胄碰撞声像一阵金属的浪。
崇祯走到他面前,没叫起,而是伸手扶住他胳膊:“洪督师,起来吧。咱们上城楼说话。”
他的手很稳,力度适中。洪承畴心里却是一沉——这种亲近,有时候比疏远更危险。
两人并肩走上城楼。吴三桂想跟,被王承恩拦住:“吴将军,下面还需要你照应。”
城楼上只剩君臣二人。
海风更大了,吹得旗杆上的龙旗啪啪作响。崇祯走到雉堞边,望向关外——那里是辽东,是后金的地盘。远处能看见几个烽火台的影子,像大地上的伤疤。
“洪督师。”崇祯忽然开口,“你说,这关,守得住吗?”
洪承畴心里飞快盘算:“回陛下,山海关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一年半载之后呢?”
“这……”洪承畴语塞。
崇祯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关宁军十万,每年饷银二百万两,占国库岁入四分之一。可这十年来,你们出关几次?斩首几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