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秦淮河边的青石巷却难得有些阴凉——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阳光。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
未时三刻,徐尔默准时出现在巷口。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青布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走得很快。他脑子里还在想今天学堂上宋先生讲的勾股定理——那些图形和数字有种奇异的美感,比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忽然停下。
前面站着个人。
背光,看不清脸,但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像个脚夫。可脚夫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巷子里。
徐尔默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人动了。不是冲过来,而是像鬼魅一样“滑”到他面前——徐尔默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的。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别出声。”声音很冷,没有情绪。
徐尔默心脏狂跳,但没挣扎。父亲徐光启临终前教过他:遇险时慌乱只会死得更快。他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是个满人。虽然穿着汉服,但眉眼间的轮廓错不了。而且……这人的眼睛很奇怪,瞳孔颜色很浅,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活物。
“徐光启的孙子?”那人问。
徐尔默点头。
“可惜了。”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嗖!”
破空声。
一支弩箭从巷子另一头的墙头射来,直取那人的后心。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铛”地一声磕飞弩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但他也松开了徐尔默。
少年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巷子两头同时出现几个人——穿着便服,但动作矫健,手里端着一种短小的手弩,弩箭的箭头闪着蓝光,明显淬了毒。
“锦衣卫?”那人扫视一圈,竟笑了,“崇祯倒是舍得,派你们来保护一个小子。”
没人搭话。六个锦衣卫呈扇形围上来,两人持弩警戒,四人拔刀。刀是绣春刀,但刀身更窄,开了血槽,是改良过的新款。
“留活口。”领头的锦衣卫沉声道。
四人同时扑上。
刀光如雪。
但那人的身法太诡异了。他像是没有骨头,在刀网里穿梭,每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刀刃。偶尔出刀,必有一声闷哼——一个锦衣卫的肩膀被划开,深可见骨。
“结阵!”领头的大吼。
剩下的三人立刻变阵,背靠背,刀锋向外。这是锦衣卫对付高手的标准战术,攻守一体。
可那人根本不硬拼。他退后几步,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砸。
“砰!”
白烟炸开,瞬间弥漫整条巷子。烟雾刺鼻,呛得人眼泪直流。
“闭气!有毒!”
等锦衣卫冲出烟雾,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点血迹,还有徐尔默瘫坐在墙角,脸色煞白,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追!”领头的一挥手。
但哪里追得到。那人像是凭空消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一刻钟后,消息传到南京守备府,又通过刚铺好的电报线,传到北京。
乾清宫里,崇祯看着电报,脸色阴沉。
“徐尔默没事,受了惊吓,伤口不深。”曹变蛟汇报,“锦衣卫伤了三个,其中一个中毒,军医正在抢救。刺客……没抓住。”
“用的什么毒?”
“还没验出来,但发作极快。受伤的弟兄现在全身发黑,高热说胡话。”曹变蛟声音发紧,“陛下,这手法……不像是普通刺客。”
当然不是。崇祯捏着电报纸,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纳米改造、毒烟、那种鬼魅般的身法——这是鳌拜。黑袍人把他放出来了。
而且第一个目标,是徐尔默。
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算有天赋,也不值得这样大动干戈。除非……黑袍人知道徐尔默未来的价值?知道他会成为大明科学界的支柱?
历史修正力,在精准地掐灭火种。
“传令。”崇祯起身,“南京所有学堂、工坊、研究所,加强守卫。重要人员出行,必须配护卫。另外……让林雪来一趟。”
林雪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工装,短发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疲惫——兵工厂最近在赶制新式迫击炮,她作为总工程师,已经三天没合眼。
“陛下找我?”
“看看这个。”崇祯把电报推过去。
林雪快速扫了一遍,眉头微皱:“纳米改造的痕迹。而且用的是军用级的战斗型号,不是民用医疗型。”
“你能对付吗?”
“在技术层面上,可以。”林雪放下电报,“纳米机械虫有控制频率,如果知道编码,我可以远程干扰甚至关闭。但问题是……”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黑袍人用的哪套编码。纳米技术有几十种体系,每一种的加密方式都不同。除非抓到活的,让我扫描他体内的机械虫,否则……”
“否则就只能硬碰硬。”崇祯接话。
林雪点头。
沉默在烛光里蔓延。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黑袍人为什么专挑这些人下手?”崇祯忽然问,“徐尔默,宋应星,还有名单上那几个工匠。他们死了,对历史修正有那么大帮助吗?”
林雪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她手指划过几个点:北京、南京、天津、唐山……
“陛下你看,这些地方,是工业节点。”她说,“兵工厂是心脏,唐山出钢铁,天津造轮船,南京有学院。而这些节点上,都有几个关键人物——他们是技术扩散的源头,是知识传递的枢纽。”
“杀了他们,节点就瘫痪了?”
“不会完全瘫痪,但会大大减速。”林雪转身,“工业革命不是靠一两个天才就能推动的。它需要一群先行者,需要传承,需要积累。如果这些关键人物在短时间内全部死亡,技术的扩散链就会断裂。到时候,就算兵工厂还在,你也只能造出武器,却造不出能理解、改进、传承这些技术的人。”
她看着崇祯:“黑袍人要的,不是毁了兵工厂——那太难了。他要的,是让你孤掌难鸣,让你空有神器却无人会用。等这一代人老去、死去,技术就会失传,历史就会慢慢滑回原来的轨道。”
崇祯感到一阵寒意。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跟你正面拼武器,而是掐灭文明的种子。
“名单上还有谁?”
“宋应星最危险。”林雪调出一份资料投影——这是她的特殊能力,能在空中投射影像,“他每天要去理工学院授课,路线固定。而且他年纪大了,身边护卫力量相对薄弱。”
影像上显示着宋应星的日常行程:卯时出门,乘马车从住处到学院,下午未时回家,傍晚有时会去书局……
“锦衣卫已经加派了人手。”曹变蛟说,“但今天的刺杀说明,普通护卫挡不住鳌拜。”
“那就引蛇出洞。”崇祯忽然说。
两人都看向他。
“鳌拜要杀宋应星,我们就给他机会。”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京城西的一片区域,“这里,是去书局的必经之路,有一段路很僻静。安排宋应星明天傍晚去书局,多带几个护卫,但要装得像平常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亲自去。”崇祯说。
曹变蛟脸色变了:“陛下不可!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崇祯眼神很冷,“鳌拜是冲我来的,杀其他人只是前菜。我露面,他一定会来。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抓活的。”
“可是——”
“没有可是。”崇祯打断他,“林雪,你能不能做出一种……暂时抑制纳米机械虫的装置?不用完全关闭,只要让他慢下来就行。”
林雪思索片刻:“可以试试。原理是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干扰机械虫的神经信号传导。但有效范围很小,大概……三十步内。”
“够了。”崇祯看向曹变蛟,“去准备。要最好的枪手,要最好的装备。记住,我要活的。”
曹变蛟还想劝,但看到崇祯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重重抱拳:“是!末将……誓死护卫陛下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