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被张玄那番话砸得魂飞魄散,任老爷几乎是一夜未眠。
“彻、底、绝、户!”
这四个字,淬了毒,扎了根,在他脑子里反复抽芽,长成一片吞噬理智的荆棘。
然而,天光乍亮,当他穿上那身代表着身份与体面的昂贵西装,镜中人依旧是任家镇说一不二的任发。二十年的基业,镇上人人敬畏的目光,这些东西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枷锁。
他不能垮。
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垮。
风水先生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那是他二十年来深信不疑的家族信条。张玄的话固然恐怖,却终究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的片面之词。
万一……万一是错的呢?
万一只是危言耸听,想多要些钱财呢?
一丝侥幸,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他几近崩溃的心防上重新燃起。他必须亲眼去看看。不看到棺材,不看到父亲的遗骨,他绝不甘心。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与尊严。
……
次日清晨,任家镇西山坟地。
这片地界邪门得很,常年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那雾气不是水汽,黏稠,湿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腥味。
此刻明明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却被那层厚重的灰雾挡在外面,只能投下几缕惨白无力的光束,让这片坟地更显阴森。
九叔领着文才和秋生,早早便到了。
两人正手忙脚乱地摆设祭台,香烛、黄纸、三牲贡品,一样样铺开。
“师父,这地方也太冷了吧,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秋生搓着胳膊,忍不住抱怨。
九叔没有作声,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沉重地扫视着周围。这里的阴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浓郁。
张玄没有参与其中。
他独自一人,背着手,施施然立在一处高岗之上,衣袂在阴冷的风中微微拂动,神情淡漠,宛如局外之人。
他俯瞰着下方那座孤零零的坟丘,双目微不可查地一眯。
心中一声低喝。
通灵纸眼,开!
刹那间,他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褪去了色彩。
山峦、树木、人影,尽数化作深浅不一的灰白剪影。
唯独那座坟丘之下,景象骇人。
原本平平无奇的土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疯狂搅动、翻涌的巨大能量漩涡。那股能量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漆黑之色,仿佛大地之上破开了一道直通九幽的伤口。
无尽的怨煞之气在其中盘结、冲撞,凝聚成狰狞的形态,像是一头被囚禁了二十年的绝世凶兽,正用尽全力撕扯着地脉的束缚,随时准备破土而出,吞噬人间。
丝丝缕缕的黑气,已经从那漩涡中逸散出来,如同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飘荡,本能地朝着活人聚集的方向探去。
“煞气成形,怨气化煞,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阴煞了。”
张玄的眸光冷冽。
“这是在养尸,更是在养‘怨’。难怪任家气运衰败得如此之快。”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任老爷到了。
他身后跟着脸色有些发白的女儿任婷婷,以及一众扛着锄头铁锹的家丁和工人。
看到九叔和张玄都已经到场,任老爷强撑着精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九叔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着工人们沉声下令。
“时辰差不多了,开挖吧!”
一声令下,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立刻抡起锄头,朝着坟丘挖了下去。
“嘿!”
“喝!”
锄头破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随着坟土被一层层地揭开,一股莫名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钻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降温。
那是一种阴冷的、刺骨的、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寒。
原本只是被浓雾遮蔽的天空,在短短几分钟内,竟然迅速地暗沉下来,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周围的温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