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那一声蕴含着无尽失望与怒火的冷哼，余音未散，依旧在梁柱间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胡亥与公子高还瘫软在原地，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其余的皇子们，则一个个低垂着头颅，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引来那道毁灭性的目光。
始皇帝嬴政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那双俯瞰天下的龙目，从一群不成器的儿子身上缓缓移开。
失望，冰冷，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审视与决断的复杂光芒。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渊的身影上。
嬴政心中那个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夯实，再无半分动摇。
这满朝文武，这满堂皇子，原来真正能为这个帝国扛起未来的，只有一个。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空谈仁义的扶苏，更不是只会做白日梦的胡亥。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大秦带来增量，带来国力鼎盛，带来无上荣光的继承者！
赢彻，是他唯一的选择。
在彻底压制住所有杂音之后，朝议继续。
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九彻。”
嬴政开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雷霆之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考量的低语。
“你方才所言，开疆辽东，以刑徒流民充实其地。很好。”
“但朕要听的，不是一个空泛的方略。”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笼罩而下，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朕想知道，你，要如何将那些桀骜不驯的刑徒，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变成一支能够生产财富，为大秦拓边的力量？”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赢彻身上。
赢彻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掠夺。
他要建设。
他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点燃工业革命的星星之火。
他迎着始皇帝的目光，平静地躬身。
“父皇，辽东的建设，不能沿用中原老旧的工匠作坊之法。”
“此法效率低下，产出不稳，一人一器，耗时耗力，绝非长久之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斯眉头微动。
作为法家集大成者，他最重效率与秩序。赢彻一开口，就切中了他最关心的要害。
赢彻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随即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这个时代认知的概念。
“儿臣，在沙盘推演辽东建设之时，悟出了一套全新的筑城与造器之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儿臣称之为，‘标准化’与‘模块化’！”
这两个词，新鲜而陌生，在场无人能解其意。
赢彻没有卖关子，他伸出手，用最直观的方式解释。
“譬如筑城，为何不能将所有城砖，烧制成完全相同的尺寸、重量与形状？”
“如此一来，无论何人砌墙，速度与质量都将趋于一致。”
“再譬如造剑，为何不能将一柄剑，拆分为剑身、剑格、剑柄、配重等数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拥有完全统一的规格。”
“如此，造剑的工匠，便不必精通所有技艺。”
赢彻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愈发激昂。
“铸剑者，只需负责将铁水铸成同一规格的剑身！”
“制柄者，只需负责将木料削成同一尺寸的剑柄！”
“每一个工匠，穷其一生，只钻研一道工序，只制作一个零件！他们的技艺会达到何等登峰造极的地步？他们的速度，又会快到何等惊人的程度！”
“最终，只需将这些规格统一的零件组装起来，便是一柄柄毫无差别的制式兵器！”
轰！
赢彻的话，仿佛一道惊雷，在麒麟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被赢彻描述的那种“千人一面、万物同规”的生产场景，彻底震撼了。
尤其是丞相李斯！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呼吸急促。
别人看到的是效率，是兵器。
而他，这位法家的巨擘，看到的却是一个无比恐怖，又无比诱人的前景！
这……
这不就是法家“壹民”思想的终极体现吗？！
法家追求的是什么？是削弱个体差异，将万民整合为一，化作国家这台精密战争机器上最忠诚、最有效率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