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抛出的“求佛还是求我”之题,是一块万钧巨石,准确无误地砸入了看似平静的长安城。
这道题,并非简单的哲学思辨。
它精准地刺破了“西游”这场盛事所披着的那层宏大外衣,直指佛法逻辑中“度化”与“自我救赎”的根本矛盾。
那些被雇佣的落魄书生,起初只为几两碎银的生计奔波。
可随着辩论的深入,连他们自己都辩出了真火。
他们开始真正沉浸在对“我”的定义、对“佛”的质疑之中。
而围观的百姓、商贩、乃至文人骚客,更是被彻底卷入这场思想的风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
风暴的第一处中心,是国子监。
“哗众取宠!”
一声怒喝,伴随着瓷杯碎裂的脆响。
秦琼之子,秦怀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满脸涨红。
“一个开茶馆的泥腿子,也配在长安城里‘讲道’?”
他身旁,程咬金之子程处嗣,正抱着臂膀,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冷笑。
“怀玉,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这长安城里,想出名的疯子还少吗?”
他们这群勋贵子弟,刚刚从李建成谋反案的牵连中解了禁足,本是出来寻些乐子,却没想到满城都在议论这个莫名其妙的“闻道阁”。
出身将门,他们对修行界之事或多或少有些耳闻,对苏辰这种“凡人”的讲道,骨子里就透着一股轻蔑。
不过是江湖术士骗钱的把戏罢了。
秦怀玉怒气未消,重重哼了一声。
“三日后,我倒要看看,他那小小的闻道阁,能装下几尊大佛!”
程处嗣眼珠一转,嘿然笑道:
“光看有什么意思?”
“走,把咱们的人都叫上,三日后,给他好好捧个场,砸个场!”
“让他知道知道,长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骨子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好奇心,终究被勾了起来。
他们相约,三日之后,要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闻道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茶馆主,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另一股截然不同的高贵势力,也被牵动了。
平康坊,如梦诗社。
与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的粗犷不同,这里的氛围要雅致得多。
熏香袅袅,琴音幽幽。
长乐公主李丽质,这位皇帝最宠爱的嫡女,此刻却蹙着一双秀眉,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不语。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程处嗣的妹妹,程淑文。
“公主,您也在想那个‘求我’之说?”
程淑文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好奇。
李丽质轻轻颔首,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佛门教义,讲究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舍弃小我,方能成就大我。”
“可闻道阁提出的这个说法,却将‘我’的价值,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坊墙,看到那座风暴中心的茶馆。
“我很好奇。”
“那个‘我’,究竟是什么?”
“那份‘自我实现’的价值,与佛门所谓的‘普度众生’,真的水火不容吗?”
她们的兴趣,并非砸场子式的挑衅,而是源于对未知的好奇,与对智慧最本能的向往。
程淑文眼中也泛起光彩。
“那……三日后,我们……”
李丽质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
“去。”
“当然要去。”
“蒙上面纱,微服前往,我们只去听‘道’,不去惹尘埃。”
……
如果说国子监和诗社的反应尚在凡俗的层面,那么长安城真正的监察者,已经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
长安供奉馆。
此地位于皇城一角,外表普通,内里却戒备森严,乃是大唐用以监察修行界异动的核心机构。
一份加急的密报,正放在慕云雪的案头。
她一身素色道袍,气质清冷,眸光锐利。
“闻道阁,苏辰。”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站在她身侧的林轻舞,神情同样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