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从未如此泾渭分明。
勋贵府邸的灯火与长乐公主闺房的烛光,像是黑白棋盘上对峙的两极,各自圈定着自己的领域,诉说着不同的欲望与悲欢。
然而,真正决定棋局走向的风暴核心,却在第二天天光微亮之时,全面转移到了另一处所在。
大唐国子监。
这里是大唐的文脉所系,是政治根基的摇篮。
国子监祭酒,当代公认的大儒,孔颖达,一夜未眠。
他的书房内,烛火燃尽,青烟袅袅,天光自窗棂透入,映照着他那张布满惊惧与愤怒的苍老面容。
他没有理会外面那些闹得沸沸扬扬,吵着要效仿程处嗣散功重修的勋贵子弟。那些在他眼中,不过是武夫的胡闹。
他全部的心神,都死死地钉在那本从皇宫禁内流出,连夜拓印而来的书稿上。
《帝王心术》。
孔颖达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一生浸淫浩然正气,钻研人族“治国安邦”的根本大道。可此刻,他捧着这本薄薄的册子,却感觉自己如同一个站在滔天洪水前的凡人,渺小,且无能为力。
他的研究,不是《星辰变》那种追求个体超脱的玄门之术。
他守护的,是人道,是社稷,是维系整个大唐运转的秩序。
当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书中关于“推恩令”的篇章时,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白纸黑字,没有一个字带着杀气,却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来得冰冷刺骨。
再往下,是“以科举收寒门之心,以制衡世家之权”的详尽论述。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浑身冰冷,刚刚换过的内衫,后背瞬间又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是谁?
他是孔圣后人,是天下儒宗,更是千年世家的一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如今的根基,看似是李氏皇族,实则是无数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在共同支撑。
陛下李世民一直在推行科举,意图削弱世家,但收效甚微,因为世家的权力早已渗透到政治、经济,乃至修行界的每一个角落,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然而,苏辰在这本“魔典”之中,提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刚猛的破局之法。
他提出了数种“温水煮青蛙”式的阳谋。
是的,是阳谋!
每一个计策都堂堂正正,摆在台面上,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却又根本无法拒绝,无法破解。这些计策,旨在不动声色之间,用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将世家门阀千年的积累,从政治权力到经济命脉,再到修行资源,一点点地、彻底地瓦解、剥离、最终化为乌有。
“这……”
孔颖达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这哪里是书?”
他猛地将书稿拍在案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分明是足以颠覆我人族根基的‘魔典’!”
他气得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可无边的愤怒之后,是更深的恐惧。因为他穷尽毕生所学,竟不得不承认,苏辰所言,字字珠玑,句句都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人道权力的核心命脉。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治国之道”。
这是一种前所未闻的,“驭人之道”。
不,甚至是一种“驭神之道”!
他强撑着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书房。
“来人!速速去请司业、博士!请三位大儒速来我这里!”
片刻之后,国子监内声望最高的另外三位大儒被紧急召集而来。
四位白发苍苍、在整个大唐都举足轻重的老者,围坐一圈,对着那一本《帝王心术》的拓本。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颤抖的手指翻动的声音。
时而,有人发出一声惊叹,那是为书中那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布局所折服。
时而,有人拍案怒骂,那是被其中阴狠毒辣、却又直指人心的手段所激怒。
更多的时候,四人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对大唐未来命运,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此人……此人绝非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