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一股陈旧木头混合着汗液的酸腐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里。
空气粘稠,连光线都显得滞重,尘埃在稀薄的日光中懒洋洋地翻滚。
路明非把自己蜷缩在一条硬木长椅的角落,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我只想烂掉”的气息。
他的视线垂落,焦点停留在自己那双洗到泛白、鞋头甚至开了胶的球鞋上。
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深邃得如同荒废已久的枯井。
周遭是鼎沸的人声。
穿着笔挺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商务精英,正对着手机低声咆哮,咒骂着那该死的、永远晚点的列车。
拖家带口的母亲,一边安抚着哭闹的孩子,一边疲惫地望着电子显示屏上鲜红的“Delayed”字样。
这些声音,尖锐的,疲惫的,愤怒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但在路明非的耳朵里,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嗡嗡作响,模糊而失真。
他觉得自己是一条被海浪遗弃在沙滩上的咸鱼,正在等待着太阳升起,将自己彻底晒成干尸。
这片繁华而冰冷的钢铁丛林,就是他的沙滩。
而所谓的救赎,渺茫得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师兄,你说这破车到底还来不来啊。”
路明非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漏了气的皮球,他嘟囔着,顺手将背后沉重的双肩包向上耸了耸,肩带深深勒进他的T恤里。
坐在他旁边的芬格尔,比他更没有形象可言。
这位在卡塞尔学院留级到天荒地老的废柴师兄,正旁若无人地抱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猪蹄大快朵颐。
那猪蹄也不知是他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熟食店里淘换来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料和肉腥味。
芬格尔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油渍顺着他的嘴角拉出一道晶亮的细线,滴落在他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含糊不清地咕哝着。
“安啦安啦,卡塞尔的列车总是这么神秘,习惯就好。”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而湿润的饱嗝从他喉咙深处喷薄而出。
嗝声洪亮,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大厅里突兀地回荡,引来周围几道嫌恶的目光。
路明非正想找句什么话来回敬一下这位师兄的不羁,异变,在毫无预警的下一秒,发生了。
天空。
原本被城市灯光和阴云染成灰蒙蒙一片的苍穹,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抓住两端,然后被狠狠地撕开了。
一道狰狞的,无法用几何学描述的裂缝,横贯天际。
紧接着,一道巨大到足以吞噬整个视野的金色光幕,从那虚无的裂缝中倾泻而下。
那不是光,那是熔化的黄金,是凝固的太阳,带着神圣而磅礴的气势,如同天河倒灌,瞬间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璀璨的金色。
金光所及之处,一切阴影都被驱逐,整个芝加哥亮如白昼。
不,比任何白昼都要耀眼。
那是一种剥夺所有色彩,只剩下唯一的、至高无上的金色的光。
一瞬间,火车站里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哭闹的孩童,愤怒的咆哮,滚动的行李箱,广播的通知声……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死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降临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在原地。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脸上凝固着惊愕、迷茫与恐惧,呆滞地仰望着那横贯天际、无法理解的宏伟异象。
这光幕,并非芝加哥的专属。
在遥远的卡塞尔学院,那座被誉为“冰窖”的图书馆顶楼,昏暗的灯光在金芒下黯然失色。
在意大利,那座流淌着古老贵族血液与无尽傲慢的加图索庄园,水晶吊灯的光辉被彻底压制。
在日本东京,那座象征着极道权力巅峰的源氏重工大厦顶端,锋利的楼体边缘在金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