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火车站,冰冷的现实将路明非从那荒诞的梦境中拽回。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隐约记得,考试那天自己好像是打了个盹,确实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梦,会被这样一帧一帧地扒出来,直播给全世界看!
他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那些视线里,好奇、探究、敬畏……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都凝固成了一种黏稠而沉重的东西。
那是人们在动物园里,看待笼中珍奇猛兽的眼神。
是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
就在路明非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目光压垮时,光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刺眼的白光闪过,那片属于路鸣泽的、阳光明媚的精神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3E考试下半段的现场记录。
“下面,将播放考生对灵视内容的描绘部分。”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给了路明非一丝喘息的机会。
太好了,终于不是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梦了。他长舒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自己僵硬的四肢。他要向世界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偶尔会走狗屎运的S级……
然而,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光幕的特写镜头,精准地对准了考场上的他。
画面里的那个路明非,正一脸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神圣的使命感,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他花费了血本,从芬格尔手里买来的“标准答案”。
路明非记得芬格尔当时的说辞:“师弟,信我!这可是历届3E考试最高频出现的龙文符号,风纪委员会内部绝密资料,画上去保你高分通过,S级的颜面稳如泰山!”
现在想来,那家伙脸上的笑容,简直和刚刚梦里踹自己下悬崖的路鸣泽如出一辙。
光幕中,路明非自信满满地抓起画笔。
他要在全世界面前,稳住自己S级的头衔。
他下笔了。
笔尖在神圣的羊皮纸试卷上,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涂鸦。
全世界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刚刚见证了路明非精神世界的诡异与强大,此刻,他们急于想知道,这个男人究竟会在答卷上复刻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景象。是万龙臣服的幻境,还是古神低语的符文?
当镜头缓缓拉近,推向画纸的特写时,现实世界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噗嗤声。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席卷全球的哄笑。
芝加哥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笑得把咖啡喷了对座一脸。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巨型屏幕下的人潮笑得前仰后合。无数个隐秘的、奢华的庄园内,那些不苟言笑的家主们,嘴角都忍不住抽动起来。
那张本该承载着龙族奥秘的试卷上,根本没有什么遗迹,更没有什么权能符号。
有的,只是一堆线条极其惨不忍睹的小黄鸭。
每一只鸭子的造型都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解构风格,有的眼睛一大一小,有的嘴巴歪到了天上。
在小黄鸭的旁边,还有几张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画的是一个火柴人被另一个火柴人暴打的场景,旁边配着幼稚的对话框:“叫你抢我游戏机!”
这还没完。
光幕仿佛嫌这出闹剧不够大,镜头一转,极其猥琐地给出了一个转账记录的特写。
芬格尔的学院账户,入账一笔不菲的金额。
紧接着,是芬格尔收钱时那副奸商的嘴脸,他挤眉弄眼,对着镜头外的路明非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口大黄牙在光幕的高清画质下,闪烁着金融诈骗犯独有的光辉。
这一幕,摧枯拉朽。
它直接把芬格尔多年来在守夜人论坛上苦苦经营的、忧郁而可靠的“新闻部首席记者”人设,给彻底踩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现实中,芝加哥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内,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冷。
芬格尔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深。
他甚至不用去看光幕,就已经能感觉到,来自大西洋彼岸,来自卡塞尔学院风纪委员会主席办公室的那股穿透时空的、浓烈到化为实质的杀意。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而另一边,路明非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都恨不得焊死。
他的一世英名……不,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脸皮,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扔在地上,还被全世界一人一脚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