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的视角,无情地拉远。
那片被英雄主义与冷漠共同撕裂的站台,那尊浴血的战神,那个静默的神明,都在镜头的后退中,逐渐缩小。
最终,那片惨烈的战场化作一个燃烧的红点,然后彻底隐没于黑暗。
画面切换。
黑暗。
一种纯粹的、仿佛亘古就存在的黑暗。
镜头切到了路明非的视角。
死一样的寂静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咚。咚。咚。
一声是鞋底踩在陈旧铁轨上的闷响,另一声是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这里是尼伯龙根的最深处。
头顶是亿万吨重的岩层,它们无声地挤压着,仿佛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巨兽的口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铁锈、尘埃与某种古老生物的腐朽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历史的骨灰。
路明非的耳膜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小魔鬼路鸣泽只是在他的脑子里塞进了一个模糊的坐标,一个近乎直觉的指引。
去吧,我的哥哥,去见证真正的权与力。
路明非紧了紧手里那把几乎没什么用的手枪,枪身冰冷,但他的手心全是汗。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扔进鲸鱼肚子里的倒霉蛋,正在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出口。
隧道在这里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堵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的混凝土墙壁。
路明三下五除二地爬上废弃的月台,墙壁上有一扇不起眼的维修门,虚掩着。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悲鸣,像是在为一个闯入禁地的凡人送葬。
门后的景象,让路明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在他面前豁然洞开。
这里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只有一些幽幽的磷光在岩壁上闪烁,如同鬼火。空间的尺度,足以轻松容纳数座并排的摩天大楼。
所有混血种对于龙族巢穴的想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没有白骨累累的祭坛,更没有那种神话里描绘的、威严而狰狞的王座。
在那片空旷得令人心生恐慌的地下站台中央,只有两条孤零零的、延伸至无尽黑暗的铁轨。
以及……
他看见了。
一条龙。
那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巨龙。
它的身躯如同连绵不绝的山脉,横卧在两条纤细的铁轨之间,长度超过了数百米。每一片鳞片都厚重得堪比重型坦克的装甲,闪烁着金属与岩石的混合光泽,边缘锋利。它的呼吸悠长而深沉,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引得地面发生轻微的、如同地震前兆的震颤。
这就是大地与山之王。
是神话中掌握着“力”之权柄的至高存在。
路明非的大脑一片空白,握枪的手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跑”。
但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条山脉般的巨龙,此刻正有些滑稽地歪着巨大的头颅。它那两只足以捏碎山峰的巨爪,正以一种极其笨拙、极其小心的姿态,捏着一包……家庭分享装的薯片。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这空旷到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在它的面前,悬浮着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巨大屏幕,不知道是从哪里劫持来的电视信号。屏幕里,一个穿着红白紧身衣的巨大身影,正在和一只长相奇特的怪兽搏斗,并且刚刚发出了一个十字形的激光。
是早期的奥特曼动画片。
巨龙的身边,像小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样,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垃圾”。
已经过期发胀的泡面桶。
包装干瘪的火腿肠。
甚至还有一摞一摞的、边角已经卷起的漫画书,《周刊少年JUMP》的字样依稀可见。
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
那种足以压垮精神的、来自生命层级的恐惧,被这种极致的荒诞感冲淡,甚至变得有些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