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早已将他厚重的玄甲彻底浸透，顺着甲叶的缝隙，无情地侵蚀着他的体温。
那双曾紧握兵戈、斩下无数头颅的铁手，此刻因为长时间的冰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可他的身躯，却如同一尊用顽石雕琢而成的塑像，纹丝不动。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但他依旧跪得笔直。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被风雨搅动得如同混沌般的浓雾，瞳孔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他不仅仅是章邯。
他代表的，是整个大秦帝国的意志。
是那位千古一帝，嬴政的意志！
陛下的死命令，在他离京前，言犹在耳。
“见不到仙师，便不必回咸阳。”
雨势越来越大，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章邯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浓雾仿佛化作了无数旋转的漩涡，要将他的灵魂彻底吞噬。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达到极限，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清冷，缥缈，不含一丝一毫的人间烟火气，却又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无法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天道无常，顺势而为。”
“回咸阳去吧，告诉你家主子，莫要强求。”
轰！
章邯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震！
那道声音，宛如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清泉，瞬间冲刷了他体内所有的疲惫、麻木与寒冷。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神魂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知道！
他知道这是谁！
这就是那位在金榜之上，指点谋圣，推演九州的无上存在！
仙师！
他没有因为话语中的拒绝而感到任何沮sb沮丧或失落。
恰恰相反！
一股狂喜的电流，从他的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激动到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仙师回话了！
这说明，仙师并非真的不问世事！
这说明，他大秦，终究是在这无上存在的眼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这就够了！
这就是天大的机缘！
“臣！章邯！领法旨！”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重重地朝着那浓雾深处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额头与坚硬湿滑的石阶碰撞，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响，鲜血瞬间溢出，混入雨水之中。
这是他，一个凡人，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而后，他猛地撑起身，踉跄着飞奔向不远处被雨水淋得瑟瑟发抖的马群。
“回咸阳！”
“回咸阳复命！”
他嘶哑着嗓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激动。
白云观内。
赵太初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浓雾，落在那道狼狈却又充满希望的背影上，最终，化作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些凡人。
总以为权势与长生可以一手掌握。
总以为求得了所谓的“仙缘”，便能逆天改命，万世不朽。
却不知，这天底下的机缘，从来都是福祸相依。
他今日赐予嬴政的那句话，既是一句点拨，也是一句警告。
至于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究竟是能听懂其中的“顺势”，还是只看到了其中的“可为”……
那就要看他大秦自己的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