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深处,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是扎进李明瞳孔里的倒刺。
他们的寂静,比外面无面员工的脚步声更让人窒息。那不是休息,不是等待,而是一种耗尽了所有燃料后的彻底熄灭。精神的死亡,比肉体的腐烂更具传染性。
李明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侥幸,被这片死寂彻底浇灭。
他在这里安稳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一个完整的睡眠周期。
堡垒内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紧绷。一种新的、更黏稠的紧张感正在发酵。源头是食物,是每一个幸存者空洞的胃,是越来越多人投向食物储藏区的、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
新来者的涌入,打破了这里脆弱的平衡。
第二天,堡垒顶部的照明灯管闪烁了几下,恢复了刺眼的惨白。
“白天”来了。
但没有人像昨天那样立刻行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观望。稀粥一样的早餐被分发下来,每个人都用身体护住自己的那一份,狼吞虎咽,眼神却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李明分到的,是半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糊状物。
他刚喝了两口,老枪就走到了他的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加锐利。
“你,还有那几个新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窃窃的私语。
“今天跟搜寻队出去。”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向老枪,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解释,但只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个新人,没有任何经验,就被派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他瞬间明白了。在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庇护。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用命去换取自己的价值。不被团队接纳的个体,下场就是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等待精神死亡的活尸。
所谓的搜寻队,由五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组成。他们身上穿着更厚实的“护甲”,手中的武器也更为精良。领头的是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李明一眼,扔过来一根磨尖的桌子腿。
“跟紧了,别给我们添麻烦。”
“也别指望我们会回头救你。”
另一个队员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他们踏出了堡垒的范围。
这里被幸存者们称为“荒原”。家具的摆放彻底失去了逻辑,巨大的书架倾斜着插入天花板,无数的沙发堆叠成山,形成一个个黑暗的洞穴。最诡异的是,有些区域出现了完全上下颠倒的样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成了脚下的障碍物,地板上的地毯高悬于头顶。
重力在这里仿佛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扭曲的建议。
李明紧握着那根简陋的木矛,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探索一个废弃的商场,而是在一个巨大生物的消化道里蠕动。
队伍的目标很明确,他们熟练地绕开那些站立不动的“员工”,朝着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深处前进。
在一个标着“员工更衣室”的金属门前,刀疤脸停下了脚步。
门被锁住了。
他示意两个队员用撬棍开始工作,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传出很远。
李明负责警戒,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
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灰尘与某种未知腐朽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刀疤脸皱着眉,用手电照了进去。
光柱扫过一排排锈迹斑斑的衣柜,最终定格在房间的角落。
那里有几具尸体。
他们不是现代人的打扮。
一个穿着早已褪色的深蓝色长衫,花白的辫子垂在干瘪的后颈上。一个穿着对襟的粗布褂子,脚上的布鞋已经烂得只剩下鞋底。他们的血肉早已干涸,变成了紧贴在骨骼上的暗褐色硬壳,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在他们散落的遗物中,李明看到了一支锈蚀的旱烟杆,还有一个边缘已经碎裂的鼻烟壶。
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服饰……是清末民初的样式。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带来一阵剧烈的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