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源于认知被碾碎的荒谬感与虚无感,还未在人们的心头彻底沉淀。
那座镇压着星球怒火的地下长城,那亿万条束缚着地壳的钢铁锁链,依旧在冲击着所有人的视觉神经。
然而,直播的镜头并未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它没有停留在“机械降神”那宏伟到令人窒息的外部结构上,而是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能量护盾,越过了那些如同星辰般运转的巨大齿轮组,向着这座地心机械城的最深处,持续探入。
随着镜头的持续深入,直播间内那原本因为震撼而沸腾、刷屏速度快到出现残影的弹幕,突然断崖式地消失了。
上一秒,还是亿万人的惊叹与朝圣。
下一秒,屏幕的侧边变得干干净净。
一条弹幕都没有。
这种覆盖了全球所有直播平台的、步调一致的绝对死寂,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渲染出一种无声的恐怖。
观众们看到了什么?
镜头给出了答案。
机械城的内部空间,比外界从轮廓上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那不是大。
那是无限。
一种违反了物理学常识,用空间技术扭曲折叠而成的,真正的无限。
在穿过那些仅仅是路过就足以让人类感受到自身渺小的宏伟齿轮组后,展现在全球观众面前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幽蓝色的培养森林。
那里没有土壤。
也没有植物。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亿计的透明休眠舱。
它们被整齐划一地嵌在巨大的金属支架上,层层叠叠,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朝着所有视界的方向无限延伸。
每一个舱体都排列得无比精准,彼此间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一微米。
一眼望去,那整齐的阵列带来一种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它们不像是生命的摇篮。
更像是秋后等待收割的玉米地,是工业流水线上等待质检的零件。
镜头平缓地向前推进,扫过一排排休眠舱。
每一个舱体内部,都注满了粘稠的、泛着微光的浅绿色羊水。
而在那粘稠的液体之中,都无一例外地悬浮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类。
男人。
女人。
老人。
孩童。
覆盖了人类已知的所有族裔。
他们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得如同沉睡的婴孩,身体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导管,连接着舱体内壁的金属触点。
这一幕,让无数人感到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还来不及细想,镜头开始随机地拉近,将焦距锁定在了其中几张面孔上。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东方面孔的老人,鼻尖上有一颗非常显眼的黑痣。
那是一个有着雀斑的白人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
华夏,某间普通的公寓里。
一个正捧着泡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直播的年轻人,手中的泡面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汤汁和面条洒了一地。
他却毫无所觉。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冰碴。
他指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要尖叫,却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失声。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因为他发现,屏幕中那个悬浮在培养罐里的、闭着眼的老人……
那个鼻尖上带着一颗黑痣的老人……
竟然和他三年前因为癌症而去世的爷爷,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分毫不差!
“爷……爷?”
年轻人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