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残余?
上一任“我”?
人们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人,看向自己的双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尾部疯狂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直播画面中,那名走出培养罐的赤裸男子,依旧茫然地站立着。
他像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是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维持着站立。
这时,几名穿着全封闭白色防化服、看不清面容的工作人员,推着一台仪器走了上来。
他们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交流。
其中一人,拿起一个布满了精密线缆与电极的金属头盔。
那东西,像一个荆棘编织的王冠。
他们将这个头盔,不由分说地戴在了那名男子的头上。
男子的身体,因为金属的冰冷触感,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反应”。
“记忆模组载入中……”
“职业:高级建筑工程师。”
“家庭关系:已婚,育有一女。”
“社会编号:7B-43A9-C014。”
“下载开始。”
伴随着旁白的宣告,头盔上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滋啦——
刺眼的蓝色电弧,在头盔的金属触点与男子的太阳穴之间疯狂跳跃。
男子的身体猛地一弓,肌肉瞬间绷紧,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在皮肤下暴起。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仿佛有无数信息,无数画面,无数情感,正以一种最暴力的方式,被强行灌入他那片空白的大脑。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
电流,消失了。
工作人员上前,取下了头盔。
那名男子,依旧站立在原地。
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片空洞的、混沌的虚无,已经被一种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眉头微微皱起,闪过一丝自然的羞赧。
他熟练地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套崭新的蓝色工作服,迅速穿上。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衣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穿好衣服后,他看到了旁边工具架上的一顶安全帽和一套测量工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名为“专业”的光芒。
他走过去,拿起工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转身走向了远处正在等待的升降机。
他的大脑里,已经“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一名优秀的建筑工人。
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在家中等待着他下班归来。
而他现在,要去地面上,去完成那些尚未完工的宏伟建筑。
那里,是他的岗位。
是他的责任。
他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淳朴而憨厚的微笑,仿佛在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拍摄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一天。
升降机门关闭。
他消失在镜头中。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无论是通过何种设备观看这场直播的人,无论是刚刚才从死亡中“醒来”的人,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
这是……什么?
这就是“死者复生”的真相?
这就是基金会创造的“奇迹”?
一种如同上帝俯瞰蝼蚁,随意篡改生死、玩弄灵魂的恐怖权能,毫无遮掩地展现在了全人类面前。
他们恐惧。
恐惧这种将“人”定义为一串数据、一个可以被随时覆写的程序的冷酷逻辑。
恐惧自己或许也只是一个被灌输了记忆的复制品。
恐惧身边最亲密的爱人,也可能只是一个拥有着相同面孔和“虚假”记忆的陌生人。
但与此同时。
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矛盾的情感,却又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顽强地滋生出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一个男人,失神地看着自己刚刚“复活”的妻子,她正在厨房里忙碌,哼着他熟悉的歌谣。
一个母亲,紧紧地抱着自己怀中失而复得的孩子,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与真实的心跳。
他们知道。
他们都看到了。
这或许是一份虚假的幸福。
这或许是一个用谎言构筑的延续。
但是……
是这双专横而冰冷的手,是这个视人类为数据、视灵魂为程序的恐怖组织,将本该彻底消亡的他们,从名为“毁灭”的深渊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赋予了他们一份……虚假,却又无比真实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