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的冲天火海,终有熄灭之时。
但那烧尽蜀汉最后气数的滚滚浓烟,却化作了笼罩在天地间的阴云,久久不散。
绝望的奔逃,凄凉的背影,最终定格。
天幕之上,视频的画面流速变得无比缓慢,每一个像素都仿佛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背景音里,一切金戈铁马之声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缕如泣如诉的箫声,幽怨,凄切,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为一位即将落幕的英雄送行。
画面中出现了一座城。
一座孤城。
白帝城。
城墙在连绵的阴雨中,斑驳而肃穆,沉默地见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镜头穿过城墙,进入一间简陋的寝宫。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只有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衰败腐朽的气息。
病榻之上,那个曾经纵马天下、志在匡扶汉室的汉昭烈帝,此刻只剩下了一具行将就木的残躯。
刘备躺在那里,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曾经那双宽厚、能够安抚人心的手,此刻只剩下皮包骨头,枯瘦得如同鹰爪。青黑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虬结,狰狞可怖。
那双手,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着一个人的手。
诸葛亮。
刘备的双眼浑浊,几乎已经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只能凭借着那份熟悉的触感,确定丞相就在身边。
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溢出,顺着脸颊上刀刻斧凿般的苍老皱纹,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枕巾。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朕……”
一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不行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珠转向诸葛亮的方向。
“丞相……”
“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肺腑中挤压出来,带着血的气息。
诸葛亮俯下身,双目通红,强忍着泪水,只是用力地回握着那只冰冷的手。
“陛下龙体定能康复,何出此言……”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刘备用尽力气的一次攥紧打断了。
刘备的嘴唇翕动着,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回光返照,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临终托付。
“若嗣子可辅,辅之。”
“……”
“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最后四个字,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没有半点权谋的算计,就那么平静地,从一位开国帝王的口中,对着一位权倾朝野的臣子说了出来。
君!可!自!取!
当这四个字通过天幕,清晰地响彻在万界所有时空的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声音,不再是言语,而化作了一记沉重到无法承受的无形重锤,跨越了千年的光阴,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观看着天幕的人的心口之上!
画面在这一刻,给了一个极长的特写镜头。
镜头对准了诸葛亮。
天幕前的观众,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已经不再是当年隆中那个羽扇纶巾、意气风发的青年。岁月与战火,早已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情的烙印。
他的两鬓,不知何时已然斑白如雪。
他的额头,那深刻的皱纹里,写满了这一年间国破家亡的操劳与疲惫。
在听到“君可自取”这四个字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无论是悲痛、焦急还是担忧,尽数凝固。
那双总是蕴含着无穷智慧与从容笑意的眸子,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天塌地陷般的惶恐彻底填满。
下一秒。
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撤,挣脱了刘备的手。
不是后退,而是决绝地跪了下去!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不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由于太过用力,太过惶急,他的额头,狠狠地、不带一丝缓冲地,径直磕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整个寝宫,甚至整个白帝城,都仿佛在这一下撞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鲜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涌出,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流淌下来,滴落在地,绽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只是将头死死地抵在地上,用一种沙哑、颤抖,却又带着足以穿透千年的坚定,发出了泣血的嘶吼。
“臣!”
“敢竭股肱之力!”
“效忠贞之节!”
“继之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