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春晖堂里,红绸高挂,烛火通明。
六十张紫檀木八仙桌从正厅一路摆到回廊,每张桌上都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还有那象征长寿的蟠桃面点——个个有碗口大,点着胭脂红的桃尖,在烛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脂粉香,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家族的沉闷气息。
楚清歌就是在这片喧嚣中醒来的。
确切地说,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震耳欲聋的祝寿声中,被迫“挤”进了这具陌生的身体。
恭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拖长了调的唱贺声像是从水下传来,浑浊不清。楚清歌只觉得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其中横冲直撞:
一个穿着古装的老妇人,在昏暗的佛堂里捻着念珠,嘴角带着苦涩的笑。
几个模糊的人影跪在床前,哭声震天,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最后是一道刺目的圣旨,朱砂写的字迹淋漓如血:“……靖安侯府沈氏,勾结外敌,贪污军饷,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噗——”
楚清歌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滚烫的液体溅在绣着缠枝莲纹的绛紫色衣袖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低头,看见一双布满褐色老年斑、皮肤松弛如鸡皮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老太君可是呛着了?
一个温婉中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楚清歌僵硬地转头,看见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妇人约莫四十出头,梳着端庄的牡丹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穿藕荷色绣百蝶穿花对襟长袄。她正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楚清歌的衣袖,动作轻柔,眼神关切。
但就在这关切的目光之下,楚清歌的脑子里却炸开了另一道声音
【这老不死的,喝个茶都能呛着,真是晦气。那包药粉得抓紧了,最好下在今晚的参汤里……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就能让她瘫在床上说不出话。】
声音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
楚清歌浑身一僵,瞳孔骤缩。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妇人,对方却依旧面带忧色,甚至眼眶微红:“母亲定是累着了,这寿宴办得太久,儿媳这就让人……”
“不、不用。”楚清歌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苍老沙哑的声音,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寿宴。她是寿星。刚才那段涌入脑海的破碎记忆——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那些画面……满门抄斩?
“母亲?”妇人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
楚清歌深吸一口气,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逐渐拼接:眼前这位,是靖安侯府的大夫人周氏,她的“长媳”。而她自己——靖安侯府的老太君,沈楚氏,闺名……也叫楚清歌?六十整寿。
六十岁。
楚清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属于二十二岁女大学生的惊慌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属于老人的茫然。她模仿着记忆中老妇人的神态,慢慢抬手,揉了揉额角:“是有些头疼……人老了,不中用了。”
“母亲这是哪里话。”周氏扶着她重新坐稳,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秋月,去把李太医开的安神丸取来,用温水化了端来。”
那个叫秋月的丫鬟应声退下。楚清歌瞥见她转身时,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
【又折腾人,老东西事儿真多。赶紧把药下了,大家都清净。】
又是那个声音!楚清歌的手指猛然攥紧衣袖。
这不是幻听。她能“听”到这些人表面恭敬之下的真实想法——至少,是那些针对她的、带着恶意的念头。
“母亲,儿子敬您一杯。”
一个浑厚的男声打断了楚清歌的思绪。她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绛紫色锦袍的男人端着酒杯上前。他方脸短须,面容与周氏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更显精明,此刻正堆着一脸孝子贤孙的笑。
这是她的“长子”,靖安侯沈崇山。
“儿子祝母亲松柏长青,福寿绵延。”沈崇山一饮而尽,又亲自执壶,为楚清歌斟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这是陛下御赐的‘千日春’,温润不烈,母亲浅尝一口,也算是沾沾天家的福气。”
楚清歌接过那杯酒,指尖冰凉。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沈崇山笑容不变,但楚清歌的脑子里,又响起了第三道声音——
【老东西手里那串私库钥匙到底藏哪儿了?侯府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再不弄点银子打点,我这爵位怕是都坐不稳……得想办法套套话,或者……让她“病”得重些,直接把钥匙交出来?】
楚清歌端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眸,目光扫过眼前这张写满“孝心”的脸,又掠过他身后那些或坐或立、正朝这边观望的宾客。那些锦衣华服之下,是一张张或真或假的笑脸,而在这笑脸之下——
【老太君这精神头看着还行,能再活几年?】
【沈家这爵位传了三代,一代不如一代,怕是气数将尽。】
【听说靖安侯府内里亏空得厉害,今日这排场,怕是打肿脸充胖子。】
无数细碎的、嘈杂的念头,像是盛夏蚊蝇般嗡嗡地往她脑子里钻。有好奇,有算计,有嘲讽,有幸灾乐祸……但大多数都隔着一层,并不清晰。只有离她最近的、对她抱有强烈恶意的人,那些心声才会格外尖锐刺耳。
比如周氏,比如沈崇山。
楚清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她强忍着眩晕,将那杯酒凑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人老了,不胜酒力。”她声音沙哑,“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沈崇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是儿子考虑不周。母亲以茶代酒便好。”说着,他又殷勤地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楚清歌接过,指尖感受着瓷盏传来的温度,心里却一片冰冷。
这不是穿越。这是一脚踏进了龙潭虎穴,还是一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
满门抄斩……三年后……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那淋漓的朱砂字,那血淋淋的结局,不断在她眼前闪现。而眼前这些“孝子贤孙”,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她早点死,好侵吞家产。
“祖母,孙女也敬您。”
一个娇娇怯怯的声音响起。楚清歌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走上前来。她生得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汪汪的,看起来纯良无害。这是大房的嫡次女,三小姐沈玉妍。
沈玉妍捧着一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老山参:“这是父亲特意为祖母寻来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养神。孙女愿祖母身子康健,年年有今日。”
她说着,盈盈下拜,姿态优美,引来周围一片赞叹。
“三小姐真是孝顺。”
“老太君好福气啊。”
楚清歌看着那支山参,又看看沈玉妍那张写满孺慕之情的脸。然而,预想中的恶意心声并没有出现。不是没有,而是被另一种更嘈杂、更幼稚的念头覆盖了——
【烦死了,跪得膝盖疼。这老参看着不错,要是给我娘补身子多好……祖母都六十了,吃了也是浪费。听说城西王侍郎家的夫人最近在相看儿媳妇,要是能攀上……】
楚清歌:“……”
很好,这个孙女暂时没想她死,只是觉得她占用了资源,耽误了自己攀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