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角落的通风管后面,那根黑线还在晃。
陈默盯着它,像盯着一根从现实裂缝里垂下来的引信。风不大,线却动得不自然,一摆一摆,像是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扯。他没动,也不敢咳嗽,生怕气息重了惊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锁着,但掌心的汗已经把边框浸湿了一圈。
他刚才看到的视频——夹克男坠楼前扭头冲镜头笑——和他自己亲眼所见的“背对下坠”,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一个是死人临终的诡异凝视,一个是普通跳楼。可视频是实打实录下来的,时间戳连着,文件完整,根本没法说是假的。
除非……这世界本身出了问题。
他慢慢后退,脚底蹭过水泥地,发出沙的一声。铁门虚掩着,缝里的光没变,楼道里也没传来脚步。那人掉下去快五分钟了,底下终于有了动静。模糊的人声,接着是警笛,由远及近,停在楼下。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楼梯间比上来时更暗,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听着自己的回音。二楼没人,三楼空走廊,四层堆满破桌椅。到了一层,消防门推开一条缝,他先探眼往外看。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带子绕着写字楼后门一圈。两个警察在拍照,一个蹲在尸体旁做标记。围观的人不少,但没人靠太近,都站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救护车还没来,估计要等初步勘验完才抬人。
他摸了摸卫衣兜,钢笔在,信纸在,止血棉也在。东西都在,可心里那股劲儿不对了。以前他写悼词,客户总说“写得跟真的一样”。现在倒好,真和假的界限自己开始松动了。
他从侧门绕出去,混进人群里,站得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警察说话。
“自杀吧?”一个年轻点的警察问,“天台上没打斗痕迹,门锁也没撬。”
年长的那个皱眉:“监控呢?”
“坏了。”年轻警察翻记录本,“物业说三天前就报修了,一直没人来修。”
年长的“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蹲下身,掀开盖尸布一角,看了看死者脚底。“有意思。”
“怎么?”
“脚掌有横向擦伤,皮磨破了,像是蹬过墙面或者栏杆边缘。”他指着伤口,“自由落体不会这样。人跳下去,脚是收着的,或者自然下垂。这伤……更像是被人推下去时,本能想撑住。”
年轻警察凑近看:“可现场没挣扎痕迹啊。”
“所以才怪。”年长的合上本子,“要么是他自己爬上去之前就受伤了,要么……就是有人动手,还清理得很干净。”
陈默站在三米外,听得分明。他没插话,也没往前挤。他知道这种场合,多说一句都是麻烦。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视频里那人下坠时是仰面的,脸朝天,脖子拧得不像活人。如果真是被推的,那推他的人在哪?天台那么空,藏都藏不住。
还有那根黑线。
别人头上是红的,他是黑的。可黑的不该是死人吗?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头顶也有线?而且行为僵硬,嘴角裂开,根本不像是正常人。
他正想着,警察突然抬头,扫了一圈人群。
陈默低头,假装看手机。解锁,点进相册,找到那段视频。他不敢全屏播放,只敢缩小了反复拖进度条。最后一帧,夹克男的脸对着镜头,嘴裂到耳根,眼睛漆黑无光。
他咽了口唾沫。
这时,旁边两个围观大妈聊了起来。
“听说这楼之前就死过人?”
“可不是嘛,三年前有个会计,也是从六楼跳的。后来租不出去,一直空着。”
“那这次该不会……闹鬼吧?”
“哎哟你别说了,我头皮都麻了。”
陈默没吭声。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前走了两步,离警戒线近了些。正好那个年长警察起身往回走,他顺势迎上去,语气平常:“警官,我是这附近住户,早上好像听见一声闷响,是不是出事了?”
警察看他一眼,上下打量。陈默穿着灰黑卫衣,袖口有墨渍,头发乱,眼底发青,一看就是熬夜的主儿。但态度还算规矩。
“嗯,有人坠楼。”警察点头,“你住哪栋?”
“前面阳光小区,三单元。”他随口编了个地址,“我就想问问,监控调出来了吗?有没有拍到什么?”
警察眉头一皱:“监控坏了三天了。”
“哦。”陈默装作遗憾,“那可惜了,我还以为能看看是不是有人追他。”
“没有追击痕迹。”警察语气冷了些,“现场门没破坏,天台上也没打斗,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陈默忍不住问,“可您刚才不是说,他脚底有擦伤,像是被人推的?”
警察愣了一下,眼神变了:“谁告诉你的?”
“我……刚才听您跟同事说的。”他指了指蹲在尸体旁的年轻警察。
警察沉默两秒,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干什么的?”
“写东西的。”陈默说,“代写情书、辞职信那种,自由职业。”
“哦。”警察点点头,语气缓了点,“那你最好别瞎写这件事。没调查清楚前,传出去容易引起误会。”
“我不写新闻。”陈默笑了笑,“我只写别人想听的。”
警察没接这话。他转身要走,陈默赶紧又问一句:“那……死者身上有什么遗物吗?比如纸条之类的?”
警察脚步顿了顿,回头:“你怎么知道有纸条?”
“猜的。”陈默耸肩,“跳楼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留点东西。”
警察盯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两秒,才说:“有张纸条,在他裤子口袋里。就一句话——‘跳下去,你会想起一切’。”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多吓人,而是这句话的语气,太熟了。
像极了那些他代笔写的“顿悟型遗书”——客户总喜欢加点哲学味,说什么“终于明白生命的意义”“这一跃,是为了重生”。他写过太多类似的,用词都差不多,就差没直接写“你会想起一切”。
可这人是谁?为什么会用这种句式?
他没再问,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混进人群里。警察没拦他,也没再搭理他。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指尖碰着钢笔帽。冰凉的金属让他稍微清醒一点。他知道现在该走,该找个地方坐下来,把视频再看几遍,理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可他走不动。
那根黑线还在他脑子里晃。
还有那句话——“跳下去,你会想起一切”。
想起什么?谁的一切?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记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他不敢写。自从日记本里出现未来记录后,他对写字这事就有了种本能的忌惮。万一哪天随手记个“今天天气不错”,结果明天全世界真的不下雨了呢?
他锁了手机,抬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