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被安置在青衣署后院的僻静厢房。
青黛亲自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比看起来严重——鞭伤、烫伤、棍伤,还有几处刀伤虽浅,但位置刁钻,专挑关节和神经密集处,显然是刑讯老手所为。
沈清辞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胃里一阵翻搅。前世她也见过艺人受伤,拍动作戏时骨折、脱臼、割伤,但和眼前这种纯粹为了折磨人而造成的伤完全不同。
“疼的话就喊出来。”青黛动作利落,语气却温和。
陈平咬着布巾,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不吭。等所有伤口处理完,布巾已经咬烂了。
“好了。”青黛收拾药箱,“你命大,都是皮外伤,没伤到筋骨。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陈平吐掉布巾,喘了口气,看向沈清辞:“沈姑娘……多谢。”
“该我谢你。”沈清辞倒了碗水递给他,“如果不是你,我们抓不到那些人。”
陈平接过水,手还在抖:“他们……问了很多。问镇抚司在江州有多少人,问青衣署的布局,问……问陆千户和周掌事的关系。”
“你说了多少?”青黛问。
“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陈平苦笑,“他们打,我就编。编得半真半假,他们一时也分不清。”
这是聪明做法。完全不说会激怒对方,全说真话会害死自己人。半真半假,拖延时间。
“他们信了吗?”沈清辞问。
“一开始不信,后来……”陈平顿了顿,“后来来了个人,看了我一会儿,说‘他说的是实话’。然后他们就信了。”
“来的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陈平回忆,“戴着兜帽,声音很哑,像故意压着嗓子。但他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药味。很重的药味,像是长年吃药的人。”
沈清辞和青黛对视一眼。
长年吃药的人……徐文渊年过六十,据说身体不好,常年服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平努力回想,“‘留着他,有用’。然后就走了。之后那些人就不再往死里打,只是轮番审,想套更多话。”
这符合沈清辞之前的推测——陈平被留作筹码,将来用来要挟陆千户。
“你听到他们提过什么计划吗?”青黛问。
“提过一两句。”陈平说,“好像是……‘货分三路,水路最险’。还说什么‘北边催得急,月底前必须到’。”
月底前。
今天是三月十七,离月底还有十三天。
毒盐还有四百石没找到,必须在月底前运到北境。
“还有吗?”
陈平想了想,摇头:“他们很谨慎,重要的事不当着我面说。但我记得……他们有个人左手虎口有刺青,像条蛇。”
蛇形刺青。
沈清辞记下这个细节。
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平体力不支,昏睡过去。青黛给他盖好被子,示意沈清辞出去。
厢房外,周掌事和陆千户已经在等。
“问出什么了?”陆千户问。
沈清辞复述了陈平的话,特别提到“药味的人”和“蛇形刺青”。
“是徐文渊。”周掌事肯定地说,“他年轻时在战场上中过毒箭,伤了肺,常年喝药调理。至于蛇形刺青……”
她看向陆千户:“你记得永徽八年那桩军械走私案吗?涉案的一个中间人,虎口就有蛇形刺青。后来那人失踪了,案子也断了。”
陆千户皱眉:“你是说,那是徐文渊手下的一支暗卫?”
“可能不止暗卫。”周掌事说,“可能是一个专门干脏活的组织。孙二、朱七、蛇形刺青……都是这个组织的标记。”
“那三个抓来的人呢?”沈清辞问,“审了吗?”
“审了。”陆千户脸色阴沉,“但还没用刑,其中一个就咬舌了。没死,但说不了话。另外两个嘴很硬,只说是拿钱办事,不知道雇主是谁。”
“能查到钱的来源吗?”
“正在查。”陆千户说,“但估计是黑钱,查不到源头。”
这时,一个卫卒匆匆跑来:“千户,府衙来人了,说要提那三个犯人。”
“谁要提?”
“刘知府亲自派人来的,说是涉及江州治安,理应由府衙审理。”
陆千户冷笑:“他动作倒快。”
“不能给。”周掌事说,“人给了,就出不来了。要么‘暴病身亡’,要么翻供反咬。”
“我知道。”陆千户说,“所以我已经把人转移了。不在卫所,也不在青衣署。”
“在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陆千户没细说,“等审出结果,我会把口供副本给你一份。”
周掌事点头:“那你抓紧。刘知府既然开口了,就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是徐公,徐公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我明白。”陆千户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我先回去。沈姑娘……”
他看向沈清辞:“陈平说,你昨晚很镇定。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容易。”
沈清辞实话实说:“我当时很怕。”
“怕就对了。”陆千户说,“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周掌事对沈清辞说:“你也去休息吧。今天不用核账了,好好睡一觉。”
“掌事不休息吗?”
“我还有事要处理。”周掌事走向正堂,“刘知府这一出,我得想想怎么应对。”
沈清辞回到东厢房时,天边已经泛白。
沈清荷还在睡,呼吸均匀。沈清辞轻手轻脚躺下,闭上眼睛,但脑中却停不下来。
陈平的伤,蛇形刺青,药味的人,月底的期限……
还有那三个被抓的人。其中一个咬舌了——这是死士的做法。宁愿自残也不泄露秘密,说明他们背后的组织纪律极严。
这样的组织,靠徐文渊一个人能掌控吗?他毕竟已经致仕,远离权力中心。除非……朝中还有他的同伙,而且地位不低。
她想起父亲手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父亲是不是也察觉到了,所以才用戏文暗语?因为直接写出来,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
醒来时,已是午时。
沈清荷不在,桌上留着饭菜,还温着。沈清辞简单吃了,出门去找周掌事。
正堂里,周掌事正在看一份公文,眉头紧锁。
“掌事。”
周掌事抬头,示意她坐下:“你来得正好。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