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饭太监的青色袍服还带着油渍和菜味。沈清辞和青鸾换上这两身行头时,青鸾忍不住皱眉:“姑娘,真要扮太监?”
“这是最不惹眼的身份。”沈清辞仔细系好衣带,“宫中对太监巡查最松,因为他们无处不在。”
两人从暗处走出,模仿太监惯有的微躬姿态,向宗人府走去。禁军头领刚被萧执骂出来,余怒未消,看见她们,不耐烦地挥手:“又来送饭?殿下说了,谁都不见!”
“公公息怒。”沈清辞压低声音,模仿太监尖细的语调,“是韩公公让送的,说是……药。”
她从食盒底层取出个小瓷瓶——这是阿七给的,里面是特制的迷药,服下后三个时辰内状若重病,但无性命之忧。
禁军头领听到“韩公公”,脸色变了变。韩公公是司礼监掌印,韩相的心腹,宫中权势熏天。
“韩公公他……”
“公公交代,此事机密。”沈清辞递过一小锭银子,“还请行个方便。”
银子的分量让禁军头领犹豫了。最终,他让开道:“快进快出,别惹殿下发火。”
院门吱呀打开。沈清辞低头提食盒而入,青鸾紧随其后。
宗人府内堂简陋得不像皇子居所。一桌一椅一床,窗纸破烂,夜风灌入,烛火摇曳。萧执坐在桌旁,面前摊着那本账册和油纸包里的单据。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滚出去。”
“殿下连我也要滚吗?”沈清辞轻声。
萧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是怒意:“胡闹!谁让你进来的?这是龙潭虎穴!”
“所以更要来。”沈清辞放下食盒,快步走到他面前,“账册殿下看了?”
“看了。”萧执脸色凝重,“韩昌的签字,粮仓的印记,都是真的。但这还不够——韩相可以说韩昌是私自行为,与他无关。”
“那这些呢?”沈清辞又取出一叠纸——是柳婆婆给的那些原始单据,上面除了韩昌的签字,还有户部、工部多个部门的核验印章,甚至有一张盖着“相府用印”的批条。
萧执一张张翻看,呼吸渐渐急促:“这些……这些是铁证!”
“不止。”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尚服局司制林婉,永昌三年。殿下可知道这个人?”
萧执接过铜牌,脸色微变:“永昌三年……前朝覆灭那年。林婉……”他忽然想起什么,“慧明禅师提过,周掌事年轻时,曾受一位宫中女官照拂,好像姓林。但那位女官在前朝宫变时就失踪了。”
“柳婆婆有件前朝宫装,里面有这铜牌。”沈清辞快速道,“但我算过时间,林婉若活着该八十多了,柳婆婆看起来最多七十。除非……”
“除非她不是林婉,或者……”萧执眼中精光一闪,“林婉当年有两个女儿?一个留在宫中,一个流落民间?”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若成立,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为什么柳婆婆知道宫中密道,为什么周掌事信任她,为什么那个神秘人对一切了如指掌。
“殿下,”青鸾在门边望风,低声道,“时辰不早了。”
萧执收起所有证据,忽然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密道,从通州码头到太液池。”
“还能出去吗?”
“能,但殿下您……”沈清辞看着他。
“我不能走。”萧执摇头,“父皇下旨圈禁,我若逃走,就是抗旨,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可您留在这里,他们可能会……”
“毒杀我?”萧执冷笑,“他们还不敢。但我确实需要‘病’一场。”
他拿起那个小瓷瓶:“这是?”
“迷药,服后三个时辰状若重病,可请太医。”
萧执懂了:“太医诊脉,发现我‘病重’,父皇必会过问。届时,我再交出账册……”
“不,不是现在交。”沈清辞道,“现在交,韩相会说是伪造,甚至会反咬殿下诬陷。要等一个时机——一个他不得不认的时机。”
“什么时机?”
“明日早朝。”沈清辞眼中闪过决绝,“殿下‘病重’,陛下必会召太医。而我,会想办法让账册的内容,在早朝时公之于众。”
“你怎么做到?”
沈清辞从食盒底层又取出一物——是周掌事的秘密册子。“这里面,有几位御史的软肋和把柄。我要去拜访他们,今夜。”
这是险招,甚至可以说是要挟。但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
萧执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清辞,你本不必卷这么深。”
“从父亲蒙冤那日起,我就已经在局中了。”沈清辞看着他,“殿下,时间不多,请服药。”
萧执不再犹豫,仰头服下迷药。片刻后,他脸色开始发白,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沈清辞扶他躺下,又故意打翻烛台,让蜡油滴在账册边缘——伪造翻阅时突发急病的假象。
一切妥当,她与青鸾退出房间,对禁军头领道:“殿下……殿下突发急症,快请太医!”
禁军头领冲进去一看,萧执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吓得魂飞魄散:“快!快去请太医!禀报陛下!”
宗人府顿时乱作一团。
趁乱,沈清辞和青鸾脱身,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宫外走。但她们没走密道——太远了。而是混入闻讯赶来的太监宫女中,跟着人流出了宗人府范围。
皇宫夜晚如迷宫。两人专挑僻静小路,七拐八绕,终于看到宫墙。但宫门已落锁,守门禁军盘查严密。
“怎么办?”青鸾低声。
沈清辞看着宫墙,忽然想起什么:“跟我来。”
她带青鸾来到一处偏僻宫墙下,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过墙头。这是白天观察时记下的——槐树旁是个废弃的杂物院,少有人来。
“爬过去。”沈清辞开始攀爬。青鸾紧随。
墙外是条暗巷。两人落地,迅速脱去太监袍服,露出里面的普通衣裳。刚整理好,巷口就传来脚步声——巡夜的更夫。
“什么人?”更夫提着灯笼照过来。
“走亲戚迷路了。”沈清辞低头道,“大哥可知漱玉斋怎么走?”
更夫狐疑地打量她们:“这么晚了……往前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
“多谢。”
走出一段,青鸾才低声道:“姑娘,我们真要去漱玉斋?”
“去,但不止去那里。”沈清辞脚步不停,“陆总镖头和阿七在等我们,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去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