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绫华停下了动作。
那块被屈辱浸透的团子已经咽下,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非人的顺从。
顾尘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再无兴趣。
他松开手,那根沾着些许甜腻酱汁的竹签,被他漫不经心地朝身后一扔。
一名侍从立刻无声地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方丝帕,精准地接住了那根竹签,整个过程流畅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点心店的逗留结束了。
这些凡俗的甜味,对于他而言,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调剂,而现在,兴致已尽。
他的目光,在喧闹的街市上缓缓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内心正上演着波澜壮阔英雄史诗、计划着如何“拯救世界”的烟花店少女。
长野原宵宫。
被那道目光锁定的瞬间,宵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脸颊上的肌肉僵硬地牵扯着,试图维持一个夏日祭典般灿烂的笑容。
但那笑意根本无法抵达她的眼底。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心虚。
恐惧。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未知力量的战栗。
顾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俊美到近乎非人的脸庞上,情绪是一片空白的画布。
他的声音也同样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琐事。
但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九天之上降下的玄雷,精准无误地,炸响在宵宫的耳边。
“长野原小姐。”
他开口了。
“你昨晚,通过‘金鱼烟花’的夹层,偷偷运走了三个被‘眼狩令’通缉的犯人。”
他用的,是陈述句。
“对吗?”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万钧之力,彻底击碎了宵宫所有的伪装。
轰!
宵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崩塌、碎裂。
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化作了无声的背景。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
一股极致的冰寒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指尖的温度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秘密。
她最大的秘密。
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足以自傲的义举,她赌上了整个长野原烟花店的声誉与安危去守护的秘密!
竟然被这个男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当着神里家公主的面,当着所有围观民众的面,彻底揭穿!
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完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悲惨的画面。
天领奉行的士兵踹开她家的大门,将年迈的父亲推倒在地。
她自己被戴上冰冷的枷锁,关入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牢房。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判处无法挽回的重刑。
她完了。
绝望的深渊,在她脚下轰然洞开。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时,顾尘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再一次陷入了认知的混沌。
他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愤怒或是执行正义的冷酷。
恰恰相反。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玩味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着一种同类看待另一种同类的审视,一种对“规则破坏者”的奇异赞许。
“干得不错。”
顾尘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些许情绪。
“我很欣赏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你的‘烟花’,是自由的象征。”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宵宫的理念之上。
“而我,恰好需要更多能点燃‘反抗’火焰的火种。”
信手一挥。
没有咒语,没有结印,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凭空在他指尖绽放,光芒散去,一张材质非金非玉的卡片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卡片通体呈现深邃的紫色,边缘镶嵌着繁复而华贵的金色纹路,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随手一弹。
那张卡片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向宵宫。
宵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躲闪,可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卡片飞到自己面前,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掉在她的脚边。
她完全无法理解。
这种超脱了所有常理的反应,这种匪夷所思的“资助”,在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脑海里,被自动解读成了一种更为恐怖、更为恶毒的阴谋。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