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宫瘫软的身体,是这冰冷天守阁内唯一一抹曾经鲜活过的色彩。
如今,那色彩也黯淡了下去。
她如同一朵被骤雨打落的绯樱,无力地堆叠在地面,生命的光泽正从那双曾经盛满烟火与热情的眼眸中,迅速褪去。
神里绫华的视线凝固在那一团小小的身影上。
悲凉,无声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雷电影那句神性的论断,那句冰冷到极致的“你才‘可怕’”,还在空气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刺骨的冰锥,不仅击溃了宵宫,也深深扎进了绫华的灵魂。
她看着雷电影。
这位神明,这位她曾经敬仰、甚至试图去理解的影,正站在顾尘所划定的逻辑轨道上,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滑向一个离“人”越来越远的深渊。
不甘。
强烈的,几乎要灼穿胸膛的不甘。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稻妻的神明,变成一台只懂计算“稳定”与“磨损”的精密机器。
她不能让这位神明,彻底舍弃那份或许还残存的,属于“真”的慈悲。
神里绫华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这是她作为顾尘的“契约者”,所能做出的,最后的挣扎。
她的目光,越过雷电影淡漠的身影,最终落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顾尘。
他始终站在那里,背影沉静,却仿佛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一切光与暗的交汇点。
神里绫华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迈步上前,在离顾尘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深深地,将头颅垂下。
“顾尘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赌上一切的决绝。
“我请求您,让我带雷电影去进行一次微服私访。”
顾尘没有回头。
他似乎对脚下那个彻底失去意识的烟花匠,没有半分兴趣。
神里绫华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
“去看看那些因‘眼狩令’而家破人亡的村庄。”
“去看看那些失去‘神之眼’后,陷入痴呆与迷茫的武士。”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眸中,此刻燃着倔强的火焰,直视着顾尘那宽阔的后背。
“我恳请您,让她亲眼目睹!目睹她所追求的‘永恒’,究竟给凡人的世界,带来了怎样无法磨灭的‘痛苦’与‘失去’!”
“我相信,即便在神性之中,也依然存在着‘慈悲’的根源!只要被触动,就一定……”
“可以。”
两个字,轻描淡写,打断了神里绫华所有准备好的说辞。
顾尘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道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像一个棋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上一枚不甘于命运的棋子,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跳跃。
他的目光在神里绫华和雷电影之间扫过。
“我很好奇。”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一台沉迷于‘永恒’之道的机器,在亲眼见到自己程序所造成的‘BUG’之后,是会选择自我修正,觉醒所谓的‘人性’……”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雷电影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语调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还是会更加坚定地,拥抱我为她设定的,那个名为‘永恒梦境’的终极补丁。”
神里绫华的心脏被这番话语攥紧。
她感到一阵寒意,但箭在弦上,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只能赌。
赌雷电影心中,还剩下属于“人”的部分。
天守阁的门扉在身后缓缓关闭。
神里绫华带着雷电影,脱下了那身象征着地位与疏离的华服,换上了最朴素的平民衣物,走入了被“永恒”阴影笼罩的稻妻乡野。
她们穿行在那些曾经炊烟袅袅,如今却萧瑟凋敝的村庄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神里绫华指向不远处的一间破旧木屋。
一个曾经在鸣神大社附近都颇有名气的剑道家,此刻正呆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他的佩刀就放在手边,刀鞘上落满了灰尘。
那双曾经能捕捉到樱花飘落轨迹的眼睛,如今,却连飞过眼前的蚊蝇都无法聚焦。
他的神之眼,被狩去了。
一同被狩去的,还有他的梦想,他的锐气,他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声,还有一个孩子怯怯的呼唤。
“父亲……”
“父亲,你看看我……”
那个男人,毫无反应。
他的世界,已经在他失去神之眼的那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空白。
雷电影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她的紫色眼眸,像两面最纯净的镜子,将那破碎的家庭,那痴呆的男人,那无助的妻儿,分毫不差地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