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在心中轻声感叹。
只可惜,你练偏了。
仿佛是在印证他这句无声的评语,天幕之上,那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气血,那碾碎数万铁骑的无边煞气,竟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画面流转,光影变幻。
极致的动,化为了极致的静。
震耳欲聋的厮杀与爆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拂过山岗的呜咽。
那片血流成河的戈壁不见了。
天幕中,出现了一座孤坟。
青草萋萋,石碑无言,在岁月的侵蚀下,碑文已然斑驳。但依稀可以辨认出那几个字——大唐太宗皇帝之陵。
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墓碑前。
不再是那个碾压天地的神魔,只是一个佝偻着背,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人。
袁天名。
他手中端着一只粗瓷酒杯,举到唇边,却又缓缓放下。如此反复,杯中浊酒未曾洒出一滴,也未曾被饮下一口。
九州观者,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个老人,在万众瞩目之下,抬起那只布满伤痕与老茧的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玄铁面具。
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张脸?
天幕的金光似乎也为之颤动,一层模糊的光晕笼罩其上,像是要阻止世人窥探这极致的恐怖。
可即便隔着这层处理,那扭曲的、不似人形的轮廓,那沟壑纵横、仿佛被岩浆灼烧过的皮肤,依旧让无数人当场发出干呕,心神剧震。
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张痛苦了三百年的面具。
“殿下,臣守了大唐三百年。”
他的声音从天幕中传出,不再有丝毫功力加持,只是纯粹的沙哑与疲惫,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
“可这大唐,终究不是您的大唐了。”
画面再次切换。
没有了声音,只有一幕幕冰冷的暗杀。
月黑风高夜,他如鬼魅般潜入东宫,亲手将一杯毒酒,递给了那位他曾亲手教导、寄予厚望,却野心过剩,妄图勾结外敌的太子。
他看着那位后辈眼中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哀求与绝望,直至生机断绝。
他只是沉默地收回酒杯,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边关重镇,一位战功赫赫、威望过高,已隐隐有不臣之心的李氏亲王,在自己的帅帐中,被一股无形的气劲拧断了脖颈。
袁天名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骚动,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扯得无比漫长,也无比孤寂。
他被世人唾骂为“大魔头”。
他被江湖正道列为必杀的仇敌榜首。
他被李唐后世的子孙们畏惧、提防,甚至暗中诅咒。
他孤独地行走在大明宫幽深的回廊里,看尽了一代又一代的繁华与凋零,看尽了无数张野心勃勃与谄媚虚伪的脸孔。
岁月更迭,皇权交替。
唯一不变的,是他这个不死的幽灵,和他三百年前,在那位雄主面前许下的诺言。
“微臣,领旨。”
画面定格在他独步于宫殿阴影中的背影,紧接着,一道压抑了三百年的怒吼,混杂着无尽的悲凉与霸道,轰然炸响,传遍了九州的每一个角落!
【一天是不良人,一辈子是不良人!】
这一声咆哮,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那一瞬间,九州之内,无数原本对他只有敬畏与恐惧的武者,心脏猛地一抽,竟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
他本可以逍遥世间。
以他通天彻地的实力,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无论是入主大秦,还是坐镇大元,都将是帝王之师,万万人之上。他甚至可以自己去坐那张龙椅,改朝换代,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