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联合火车站。
五月的风灌入车站大厅,带着湖区特有的湿冷,穿过巨大石柱构成的森林,像无数根无形的冰针,刺入骨髓。
路明非把自己缩在那张边角掉漆的公共长椅上,感觉自己快要冻成一块人形的冰。
他将脖子深深埋进廉价连帽衫的领口里,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阻挡寒意的侵蚀,只能提供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又迅速被冷风吹散。
手心里攥着一张卡。
一张磁性几乎被岁月磨损殆尽的塑料卡片,被他掌心的冷汗粘得发腻。
这是那所名为“卡塞尔学院”的大学寄来的,据说是专属于他的列车票。
但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将它塞进冰冷的刷票机后,回应他的,依旧是那一声毫无感情、足以粉碎所有希望的电子盲音。
嘀。
路明非收回手,将那张废卡揣回兜里,内心第一百零一次对那所远在美国的所谓“屠龙名校”致以亲切的问候。
要不是被逼到了绝路,谁会信这种鬼话?
谁又会傻到背着一个在国内民工兄弟间广受欢迎的蛇皮袋,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在一座空旷得能听见心跳回声的火车站里,等一趟可能压根就不存在的幽灵列车?
他觉得自己的处境荒诞得像一场三流的黑色喜剧。
而他,就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苦瓜脸,连句台词都没有的倒霉蛋主角。
路明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指尖隔着粗糙的牛仔布,触碰到了一张单薄的纸。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全部的家当。
一张二十美金的纸币。
在芝加哥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笔钱的购买力约等于零。它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能让路明非心安理得地在这张长椅上,从深夜挨饿到明天清晨,而不至于被巡逻的警察当成真正的流浪汉给驱逐出去。
寂寞和贫穷。
这两个词,无论是在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仕兰中学,还是在此刻遥远的大洋彼岸,都像是他无法摆脱的影子,死死地钉在他的脚下。
他垂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板上。
一块被人踩灭的烟蒂,孤独地躺在两条地砖的缝隙里,像他此刻人生的缩影。
就在他研究那截烟蒂还能不能点燃取暖时,一双鞋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一双破烂到堪称行为艺术的运动鞋。
鞋面布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可疑污渍,像是踩过泥潭,又在厨房的油污里滚过一圈。右脚的鞋头甚至还破开了一个洞,一个不太干净的脚趾从里面顽强地探出头来,对着这个冰冷的世界比着胜利的手势。
路明非的视线僵硬地顺着这双鞋向上移动。
牛仔裤,同样油腻。
格子衬衫,皱巴巴地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
最后,是一张脸。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到有些夸张的男人,乱糟糟的金色长发纠结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隔夜冷披萨混合着廉价薄荷味洗发水的奇特气味。
他一屁股坐在路明非身边,那张饱经风霜的长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男人转过头,咧开嘴,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饿了很久的野狼看到肉的精光。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是破锣在敲。
“嘿。”
男人的语气熟络得仿佛两人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
“这位看起来很忧郁的学弟。”
路明非愣住了,茫然地抬起头。
“看你这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最后让你连车都上不去的倒霉相,你也是在等那趟CC1000次快车吧?”
路明非的大脑宕机了半秒,然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缘分啊!”
男人猛地一拍大腿,那力道震得整张长椅都在晃动。他一把揽住路明非的肩膀,热情得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自我介绍一下,芬格尔·冯·弗林斯,你的师兄!未来的新闻部部长,卡塞尔学院的明日之星!”
路明非被他身上那股复杂的气味熏得有点上头,身体僵硬地被他揽着。
“不过……”芬格尔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得无比沉痛,“现在有个紧急情况。你英明神武的师兄我,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财务危机……这么说吧,你知道破产吗?我现在就是那个产。”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