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山时山不说话,我路过海时海不说话,
小毛驴滴滴答答,倚天剑伴我走天涯。大家都说我因为爱着杨过大侠,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
其实我只是爱上了峨眉山上的云和霞,像极了16岁那年的烟花。
刹那芳华弹指间,再回首,蓦然白头。红颜易老,美人迟暮
这话是昨日在茶寮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的。彼时郭襄正坐在角落,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闻言只淡淡牵了牵嘴角。哪有什么弹指白头,她分明正背着小小的行囊,玉箫斜挎在肩头,骑着一头小毛驴走在斜阳里,蹄声滴滴答答,敲碎了一路的清风。
行至清溪边,暑气渐渐漫上来。郭襄翻身跳下驴背,随手将缰绳系在溪边老柳上。溪水清冽,映着两岸垂杨的影子,也映出了她的模样。她俯身拨弄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又缓缓聚起,那张浸在水光里的脸庞,眉黛如青山,眼眸似秋水,正是二十岁的好年华。
鬓边簪着前日山民送的野蔷薇,粉白的花瓣还沾着细碎的露水,衬得肌肤愈发莹白透亮。郭襄抬手抚过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满满的鲜活与柔嫩,是尚未被江湖风霜打磨的棱角,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那支玉箫被她握在掌心,箫身温润,是桃花岛的旧物,郭靖曾说这箫声能引鸥鹭,她却总爱用它吹些不成调的曲子,吹给山间的风,吹给路过的云,也吹给那个遥遥相望、再也寻不到的身影。
说书先生叹红颜易老,美人迟暮,可他哪里见过此刻的郭襄?见过这溪水里映出的二十岁,见过这骑着小毛驴走江湖的少女,见过她眼底尚未褪去的光。
小毛驴甩了甩尾巴,低头啃着岸边的青草,蹄声歇了,只有溪水潺潺流淌,伴着风拂过柳梢的轻响。郭襄对着水中的倒影弯了弯眉眼,那笑容清亮,像极了多年前襄阳城头,那场照亮了漫天夜色的烟花。
原来所谓的不解,不过是因为芳华正当其时,一颗心还盛满了江湖风月,哪里会懂什么迟暮。
她俯身望着池水里倒映的身影,眉梢眼角带着少女独有的俏丽灵动,鬓边那朵野蔷薇开得正艳,衬得一张脸庞莹白如玉。算算时日,距离与张君宝在少室山下分别,已是第三天了。
犹记三日前的光景,觉远大师带着她和张君宝逃离少林,一路奔行至山脚,大师便油尽灯枯,圆寂前诵出《九阳真经》残篇,她与张君宝各自记下部分,也算得了一场机缘。之后两人合力将觉远大师厚葬,郭襄便辞别张君宝,骑着小毛驴,重又踏上了寻觅杨过的路途。
思绪漫开,郭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少室山下那场风波里,昆仑三圣何足道本是为挑战少林绝学而来,剑气凛然,意气飞扬,可待瞧见她时,那一身凌厉的剑意竟淡了几分,指尖抚上琴弦,分明是动了几分旖旎心思。
还有张君宝。那时的他还是少林门下的俗家弟子,守着佛门戒律,断情欲、戒贪嗔,本该对世间美色视而不见。可那日临别时,少年望着她的眼神里,分明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那模样,竟像是动了还俗的念头,偏偏又碍于佛法清规,一副手足无措的纠结模样。郭襄想起他那番窘迫,忍不住暗暗发笑。
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涟漪晃碎了倒影,又慢慢聚成原来的模样。郭襄望着水中那张俏生生的脸,心底悄然浮起一丝雀跃。她生得这般好看,若是真能寻到杨过哥哥,他见了,会不会也满心欢喜?会不会也像旁人那般,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一个她?
风掠过溪面,带来草木的清香,小毛驴在身后低低地打了个响鼻。郭襄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眼底的光愈发清亮——前路还长,她总能寻到他的。
溪光山色还在眼底流转,郭襄蓦然转头,望见远处终南山巅危云耸峙,沉凝如墨。三日的风尘仆仆,竟已将她送至全真教山门之下。
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头漫过一阵雀跃——杨过哥哥与小龙女曾隐居在终南山后活死人墓,此番登临,说不定能得见他一面。正欲牵驴上前叩门,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声,夹杂着兵刃铿锵与官兵的怒喝。
郭襄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伙衣衫残破的人正跌跌撞撞奔逃而来,身上甲胄沾染着血污尘土,瞧着竟像是刚从战场败逃下来的兵卒。他们身后,大队元兵手持长刀,呐喊着紧追不舍,马蹄声震得山道簌簌发抖。
她心念微动,本欲出手相助,转念又想起自己孤身一人,贸然行事恐惹麻烦,便足尖一点,牵着毛驴掠入道旁密林,隐在树后静观其变。
奔逃的几人终究体力不支,踉跄着扑倒在全真教山门前,大口喘着粗气,面如死灰。元兵迅速围拢上来,为首的校尉厉声喝道:“大胆逃兵!前线蒙宋交战正酣,你们竟敢临阵脱逃,今日定要拿你们军法处置!”
其中一个瘦高的汉子挣扎着爬起,慌忙从怀中摸出一枚桃木符,嘶哑着嗓子辩解:“我们不是逃兵!我本是全真教门下道士,是被你们强征入伍的!如今只想归山修道,再也不愿沾染战火!”
校尉闻言,嗤笑一声,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妖道休要狡辩!入了军营便是朝廷的兵,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旁边一个汉人兵卒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何为战争?不过是你们蒙古人的野心!要我们去攻打襄阳,去屠戮同族,我们宁死不从!”
“反了!反了!”校尉勃然大怒,拔剑直指众人,“给我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刀光寒芒闪烁,那几人面色惨白,相互搀扶着,竟又踉踉跄跄朝着全真教山门爬去,似是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就在此时,山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喝问:“谁敢在我全真教山门造次?”
声落,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道上翩然掠下,足尖点地,起落之间已至众人面前。来人一身全真教道袍,背负长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出家人的沉静肃穆。
那几个跌在地上的汉子一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涕泪横流,挣扎着叩首:“道爷救命!道爷救命啊!”
为首的校尉正欲挥剑上前,见这道士拦路,顿时怒目圆睁:“哪来的道士,敢挡本官捉拿逃兵?速速让开,免得刀剑无眼伤了你!”
那道士却分毫未动,只淡淡抬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位将官,请止步。此乃我全真教清修之地,讲求的是清心寡欲,慈悲为怀,容不得这等刀兵杀戮。”
校尉闻言,脸色涨得通红,正要发作,身后却有个副将快步上前,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校尉不可!不可!”
校尉回头怒视,副将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这全真教非同小可,当年丘真人曾远赴西域面见大汗,与朝廷素有交情。咱们若是在此地动了手,坏了两家情分,回去怕是没法交代啊!”
校尉眉头一蹙,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却仍心有不甘,狠狠瞪了地上几人一眼,又扫过那道士,最终只能闷哼一声,将佩剑狠狠插回剑鞘。
道士见状,微微颔首:“将军明事理。这几位本是我教弟子,被逼入伍已是无奈,如今既已归山,还望将军高抬贵手,网开一面。”